第39章 暗棋
裴言之给沈昭宁送桂花糕的事，不过半日，便在京城权贵圈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从没想过刻意遮掩，毕竟祥云斋的桂花糕，本就是京中大官贵人喜欢的甜品的身份象征。每日限售二十份，天未亮，铺子门前便排起长队，能买到的无一不是非富即贵之人。更何况，裴言之亲自排队购买，又提着祥云斋标志的紫檀木食盒，慢悠悠穿过半条繁华古玩街，身姿清隽又惹眼。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听说了吗？裴尚书家的大公子，特意给宝详斋的沈姑娘送了祥云斋的桂花糕。”
“哪个裴公子？莫非是素有京城第一才子之称的裴言之？”
“正是他！堂堂世家公子，名门才子，竟亲自给一个开古玩铺子的女子送点心，这用意，实在耐人寻味啊。”
“你可别小瞧了那沈姑娘，一手古玩修复的本事出神入化。靖王亲题宝详斋匾额，裴公子赠联，陆家公子斥资入股，如今的宝详斋，早已不是寻常街边古玩铺，哪是旁人能轻易轻慢的。”
流言辗转，传到了柳氏耳中时。彼时她正倚着软榻，喝着苦涩的汤药，自从王嬷嬷被打发走，身边伺候的人尽数换了新，消息反倒不如从前那般灵通及时。
“裴言之？”柳氏缓缓放下青瓷药碗，指尖摩挲着碗沿，厉声道，“裴尚书裴正家的那个嫡子？”
“是，夫人。”新来的张嬷嬷垂着头，语气谨慎，“外头都说，裴公子极赞喜大小姐的修复技艺，桂花糕更是特意排队买来相送的。”
柳氏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讥讽：“一个抛头露面、经营商铺的丫头，倒是好本事，这般会招蜂引蝶。”
张嬷嬷垂首半句不敢接话。
裴言之是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子，裴家更是朝中清流领袖，名望极重，就连当朝柳相，平日里也要给裴家三分颜面。这样家世显赫、前程似锦的人物，怎么会突然与沈昭宁那个丫头牵扯不清？
“去查，仔细查查裴家近日的动向，朝中大小事宜，但凡与裴家相关的，都一一报来。”
张嬷嬷应下，轻步退了出去。
柳氏缓缓闭上双眼，心中不安。沈昭宁这个丫头，自回京之后，步步为营，事事出人意料，如今竟能搭上裴家，实在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与此同时，宝详斋内堂。
沈昭宁正坐在案前，细细翻阅着近期的账本，指尖划过一行行账目，神色平静无波。
顾舟站在一旁，脸上难掩喜色，轻声回禀：“小小姐，这几日宝详斋的生意愈发红火，前日到的那几件西洋珐琅器，今日已经有人特意前来打探了。”
沈昭宁抬眸，语气淡然：“是何人打探？”
“是宫里的人。”顾舟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是太后身边最得用的李女官，特意托人传话，想来亲眼看看这批珐琅器。还隐晦提及，若是物件品相上乘，打算留作太后寿辰的供奉之用。”
沈昭宁合上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笃定：“终究是来了。”
顾舟微微一怔，面露疑惑：“小小姐莫非早就料到了？”
“并非早知，只是情理之中。”沈昭宁起身，缓步走到雕花窗前，望着窗外往来的客流，缓缓开口，“太后素来偏爱西洋精巧物件，去年寿辰便没寻得合心意的，今年必然会早早留意。咱们这批珐琅器品相绝佳，一入京被大肆宣扬，消息自然会顺着渠道传入宫中。”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顾舟连忙问道。
“不急，耐心等候便是。”沈昭宁转过身，眸光清亮，“先让宫里的人来看货，只要东西合心意，后续自然会有人来谈价格，咱们占着主动权，不必主动凑上前。”
顾舟闻言，当即点头应下，犹豫片刻，又斟酌着开口：“小小姐，还有裴公子那边……”
“他那边又有何事？”沈昭宁挑眉问道。
“裴公子方才差人送了帖子过来。”顾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素色请帖，双手递上，“说是裴大人收藏了几件珍稀古物，特意请姑娘移步裴府，一同品鉴赏析。”
沈昭宁接过请帖，目光扫过纸上清隽儒雅、风骨尽显的字迹，一眼便认出是裴言之的手笔。她淡淡看了一眼，便将帖子随手收进袖中，并未多言。
顾舟犹豫一番忍不住道：“小小姐，依属下之见，裴公子对您……怕是掺杂了别样情愫。”
沈昭宁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顾叔有话不妨直言。”
“裴公子才貌双全，家世显赫，是京中无数贵女心仪的良人。”顾舟语气凝重，“裴家在朝中与柳家针锋相对，处境本就艰难，步步维艰，您若是与裴家走得太近，怕是会引火烧身啊。”
沈昭宁淡然，语气沉稳：“我心中有数。裴家与柳家分属两派，并非一路人，这对我们而言，本是好事。但裴家也有自己的权谋算计，我绝不会因几块桂花糕，就失了分寸，忘了自身立场。”
顾舟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忙应声：“小小姐心中明白，属下便放心了。”
夜色渐深，月华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铺就一地清辉。沈昭宁坐在灯下，再次取出那尊观音像，细细端详。
底座上那些细碎隐秘的刻痕，她早已悉数拓下，耗费数日潜心钻研，终于破译出其中玄机。那些刻痕并非寻常文字，而是裴家独有的密语，顺着密语逐一破解，竟是裴家多年来暗中记录的柳家罪证。哪年哪月，柳家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涉及哪些官员、多少银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虽说眼下这些证据，尚不足以直接扳倒权倾朝野的柳相，却也足以让柳家元气大伤，焦头烂额。想来，裴尚书手中，还握着更关键、更致命的证据，未曾轻易示人。
这件事，绝非一日之功。这些年，裴正不肯依附柳家，在朝中孤身奋战，如履薄冰，数次身陷险境，却从未坐以待毙。他一直在隐忍，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默默收集柳家罪证，只为等待一个一击即中的时机。
沈昭宁小心翼翼将拓片收好，妥善放入床底的暗格之中。这些裴家的证据，与顾家多年搜集的罪证汇总在一起，已然能拼凑出柳家作恶的大半轮廓，只待时机成熟，便能成为倾覆柳家的利刃。
“小姐。”丫鬟平安端着一盏热茶轻步走进来，压低声音，“靖王府那边，刚派人传了话。”
沈昭宁抬眸：“传了什么话？”
“殿下吩咐，让您切莫在裴家的事情里涉入过深。”平安顿了顿，继续说道，“还说，裴家手中掌握的那些东西，殿下已经派人暗中彻查了，让您不必费心。”
沈昭宁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却是无奈：“事事都瞒不过他。”
沈昭宁接过茶盏，轻抿一口：“你去回禀殿下，就说我心中有数，裴家的事，我自有分寸，不会贸然行事。”
平安应下。
屋内重归寂静，沈昭宁独坐在灯下，望着眼前摇曳的烛火，沉默了许久。萧衍是担心她被裴家牵连，卷入朝堂纷争，可他终究不知道，从她接过那尊观音像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身在此局，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裴家早已将她视作同一战线的人，拴在了一条船上。
她从不介意与裴家交好，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裴家与柳家势同水火，恰好是她对付柳家的助力。但她也绝不会将所有筹码，都压在裴家身上。她有自己要报的血海深仇，有自己要走的路，更有自己布局的棋局，从不会任由旁人摆布。
另一边，裴府书房。
裴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泛黄古籍，却无心翻阅，神色沉稳。裴言之垂手站在一旁，手中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语气低沉：“父亲，沈姑娘已经收下那尊观音像了。”
裴正微微颔首。
裴言之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父亲，您觉得，沈姑娘能看懂观音像底座的那些刻痕密语吗？”
裴正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儿子，语气笃定：“她若是看不懂，当初就绝不会接下那尊观音像。此女心思通透，聪慧过人，一眼便能看透其中玄机。”
“那她，会愿意接呐我们裴家吗？”裴言之追问。
“尚不知。”裴正合上古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此女胸有丘壑，城府极深。顾家满门的血海深仇未报，柳家的血债，她定是要亲自清算。我们手中的罪证，对她复仇大有裨益，她自然不会拒绝。可若想让她替裴家出头，挡在前面，她没那么傻，更不会做这般得不偿失的事。”
裴言之默然。
裴正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缓缓开口：“这个姑娘，你万不可小瞧了。你记住，只要对她报仇有利，她便会与我们同路。于我们而言，这便足够了。”
他转过身，看向儿子，声音微沉：“你今日送桂花糕一事，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你是故意为之。”
裴言之抬眸，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隐瞒：“是。”
裴正脸上现出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让柳家知道，裴家与沈昭宁走得极近，柳氏必然会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处处针对提防，反倒能分散柳家对我们裴家的盯防，不错。”
裴言之垂下手，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父亲，儿子这般做，不只是为了对付柳家。”
裴正轻叹：“我明白你的心思。但你要切记，她从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她是罪臣顾家的遗女，身上背着灭门血海深仇，前路布满荆棘。你若执意要靠近她，必须想清楚，你能为她承担什么，她又能承受住什么，切莫一时冲动，毁了自己，也拖累了裴家。”
裴言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满是坚定。
靖王府内，夜色静谧。
陆鸣站在厅堂中，对着端坐主位的萧衍：“殿下，我已经查清，裴家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秘密收集柳家的各类罪证，那尊观音像底座的刻痕，就是他们偷偷记录的柳家贪腐结党的账目。裴言之将观音像送到沈姑娘手中，实则是在向沈姑娘递投名状，意在结盟。”
“还有吗？”萧衍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裴正在朝中被柳家处处打压，数次险些被罢官夺职，处境艰难，急需寻找靠谱的盟友。”陆鸣继续说道，“而沈姑娘手中，不仅有顾家遗留的柳家罪证，还有散落各处的顾家旧部人脉，更掌控着隐秘的海外商路，实力不容小觑。裴家主动拉拢她，无非是想强强联合，一同对抗柳家。”
萧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的如水月色，树影斑驳，语气淡漠：“她不会轻易被任何人拉拢，更不会成为旁人的棋子。”
陆鸣微微一怔，有些不解：“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萧衍没回。
听竹轩内，万籁俱寂。
沈昭宁吹灭案前烛火，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唯有月光透过窗纱，洒下朦胧光晕。她轻身躺在床上，阿灯立刻从床尾爬过来，乖乖蜷在她的怀里，温热柔软的皮毛贴着她的手背，发出细碎安稳的呼噜声。
沈昭宁轻轻抚摸着阿灯的毛发，轻声呢喃：“阿灯，裴家想与我结盟，借我的力对付柳家。”
阿灯似是听懂了一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萧衍让我远离纷争，不要涉入过深。”她缓缓闭上双眼，睫毛轻颤，“可他不知道，从踏入这京城棋局的那一刻起，我就早已身在局中，无路可退了。”
长夜漫漫，各方暗潮涌动，一枚枚暗藏的棋子，已然在无人察觉处，悄然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