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书名:宿铁刀 作者:伊石 本章字数:4613字 发布时间:2026-05-05

 次日,晨钟暮鼓将廷恩敲醒。他揉揉眼睛忙跑去东厢房,见月清坐于床上发呆。廷恩想将她扶下,月清抽泣道:“师哥,大哥和月宝还在日本人手里,怎么办呐?”廷恩默默无语,是啊,怎么办?他和月清也是九死一生的逃到这里。别说回去是自投罗网,即便不是,又如何救得大哥与月宝?月清见他不说话,悲从中来。“哇....”的一声低头啼哭起来!“阿弥陀佛...”笑和尚笑吟吟的立于门口。廷恩赶紧起身相迎。“女施主不必伤怀,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一丝不得加,一毫也不得减,可要老衲替两位施主打一谶言。”廷恩福至心灵朝笑和尚深深一揖:“还请大师明示”。笑和尚受他一揖,朗声道:
   

                       入庵佛经拇指翻

                       身渡东海苦无边
                          廷月孤悬清剩火
                          善缘善果自成姻
                          业力难消祸子孙
                          亲缘未了身证道
                          东渡扶桑两轮回

                       涂炭华夏因果报

    廷恩自小不爱念书,却把这八句谶言记得明白。笑和尚安排完斋饭。问二人作何打算?廷恩苦闷:“我与师妹自幼打铁,除此无甚本领,落难至此,正不知今后如何维系!”笑和尚沉吟道:“最近村落,往南二十里,名为苏陀,你二人可前去碰碰运气。”“敢问大师法号?”“你没听宝驴儿一口一个笑和尚吗?照此就是了。”“不敢不敢...”廷恩臊道,“哎..”笑和尚正色:“遁入空门早已一丝不挂,何须法号?”廷恩知笑和尚修行颇深,自不拘此。用过斋饭后,与月清向笑和尚拜别。
    离开塔庵,廷恩携月清顺着指点的方向,一路打听,几经周折终于在黄昏时分行至苏陀村口。

 二人立于村口,放眼望去,青山环村落,溪水绕屋舍。白墙灰瓦叠落相依,田间青苗郁郁,晚风轻拂林木。

月清望着炊烟袅起,处处安然的村落,眼里亮着光,她拉着廷恩的手:“师哥,我们哪都不去,就在这...”廷恩苦笑一声:“好,咱们先安顿下来,不然又得睡树底下。”两人携手慢慢进到村落。

此村大多是农户、船户。船户以船为家,终年漂浮水上。几百户人家,鸡犬相闻。出村即大运河,旁边是无边无际的大森林。县城距此三十多里,进出物品皆需运河运输。     

 

 金池湖畔,月宝与真由子静静坐在垂柳拂扫的长椅上,这是一片湖水连台的闲散之地。夏虫吱吱的叫着,清色湖面掠过几只野鸭,这是月宝和真由子相识常来之地。就近不知吃了多少爆肚、卤煮、灌肠。真由子望望身边——她不惜绝食也要得到的少年:现已变得形同枯槁、沉默寡言。他只说着非说不可的话,寥寥几句或几字...亲密无间的曾经,已没了话语。真由子想起父亲的话:人这一辈子,会无可避免的喜欢他人,也会无可避免的被他人喜欢,全是过往。为一瞬的失智,交付整个人生是愚蠢的。月宝是被人为丑化也好,是自觉索然无味也罢,重要吗?重要的是让我看到了你的蠢像。真由子的爱情天平已没了平衡的砝码......
    三个月前还是在这张长椅,她趁月宝不备偷吻了他。她记得很清楚,月宝的面颊瞬间红似胭脂。现在,她很想与他说说话,她想说:“你父亲的死,我实在很抱歉。”真由子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做过什么,更知道父亲现在又在对月宝做着什么。她看着月宝枯瘦的有些狰狞的面容,“抱歉”二字就再也吐不出口。她知道,再过一会,他又要跑回公馆、她似乎有些理解父亲了。

 夏季的微风吹拂着湖面,泛起鳞鳞水纹,鸟儿掠过,落下爱情的种子。湖面上,碧波荡漾的水圈越来越大,直至消失。她明白:她和月宝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月宝变的越发冷漠,甚至有些...可怖。浪人虽说看在真由子的份上,基本不去招惹他,却也未有好脸。叱骂几句是家常便饭。一日晚上,浪人们又聚在一起喝酒。他们聊着女人,带着淫邪的荡笑,跳起阿波舞。房间灯光昏暗,声音嘈杂,浓郁的臭汗......月熔早已麻木。他按浪人要求跪于一角,听候差遣。他比谁都清楚,月宝发作的时间,相隔越来越短,他无力阻拦,更无能控制。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伺机。

月宝跪在对角另头,不停的打着哈欠,鼻涕流淌,丰润的面孔早已塌形。他提前出现异样,炎炎夏日,浑身发冷似的颤抖。月宝起身向横勇示意:他需出去一趟。横勇一愣:“八嘎...”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扇在月宝脸上。月宝似一点不在意,他被扇的转了个圈,却还在执意表示:自己要出去。月熔赶紧上前向横勇比划:月宝只是想出去方便。横勇朝着月熔一阵怪笑,他太清楚这个叫王月宝的支那人想去哪了,他不傻。横勇狞笑着把月熔踹翻在地。

 月宝突然发难,他疯了一样推开横勇,又撞开门口一个浪人,力道大到离奇。他不顾一切往外冲,浪人们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月宝已跨出门外。他只有一个方向——公馆医务室。公馆外围拉有铁丝网,关卡哨所的两名士兵听到动静,拉开枪栓迎上月宝。横勇已追到月宝身后,朝两名日本兵大声喊:“不许开枪,要活的。”柳生再三叮嘱过:“别弄死了...”日本兵上前,照着月宝头部就是一枪托。后面跟的几个浪人,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他们把月宝抬进了拼命想逃离的屋子。

 月宝极不配合,一路上蹬腿抽手,死命乱挣。浪人们累的够呛,月熔也不得不来帮忙。横勇不敢再打他,倒不是心疼,怕弄死没法交代。他命手下按住月宝,自己则跑去哨卡给柳生打电话。

 柳生并不意外,他让横勇将月宝反绑着押进审讯室,将他圈在审讯座椅里。

 柳生坐在对面,把炙热的灯照射在月宝脸上,他涕泪交加哆嗦着,口里含糊:“给...给一针...求求..。”“唉,俊俏少年....怎么就成这副德行了?”柳生点了支烟,唤来浪人,交代了一句,浪人点头退去。不多时,门外响起了轻快的木屐声,真由子出现在审讯室。

 柳生并不说话,他绕到月宝身后,拽住真由子曾无比喜爱的油光大辫,把月宝抽搐的面孔按向灯源。灯光直射下,一张满是鼻涕、口水流淌的脸,曾经迷人的丹凤眼像死鱼般凸现。柳生对着月宝噴了一口浓烟。月宝抬头闭目,似狗般用鼻子在空中不停嗅着......柳生转向真由子:“你喜欢这样的他吗?”柳生叹口气:“真由子,我了解你,你只喜欢像玩具一样的他。”

真由子无言以对,她默默注视着月宝。这个自己满心倾慕的少年,此刻如此腌臜不堪!从前满心满眼皆是他,现今只剩漠然与厌弃!她明知父亲的计策,可又抗拒不了心里与生理的排斥。是的,爱情与厌恶从来都是硬币两面,世上哪有单面的事物——除了海水...可谁又能取起这汪虚幻?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欢愉罢了!

 柳生用覆巢一个家族的代价,为女儿换来青春情窦的启蒙。但这远远不够,他也付出了惨痛代价,王五一死了之,剩下的利息就落在这两位少年身上吧!他要用王家的命来填自己的恨!

 柳生把控制椅上的夹板打开,慢慢走回桌前,盒里取出一支针管,对月宝喝道:“爬过来吧,取回你想要的东西。”月宝猛的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针管,似在顾虑什么。月宝看看真由子,终于低下头。突然,他猛然起身,却被椅子带翻在地。月宝双手被反绑,他从椅圈里挣脱出来,海豹般扭到柳生脚下,奋力将头抬起,朝柳生含糊不清的哀求:“给..给我..求..求求”。

 一旁的真由子再也无法忍受:“够了...”她快步上前抄起桌上的手枪,对准月宝的脑袋扣动了扳机。柳生一把将枪口抬起:“呯”,子弹射向屋顶:“留着他...没准还有点用。”“有用?”真由子被气笑:“你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吗?好,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派啥用。”

爱情的汪洋已退,沙滩上什么也不剩。真由子再没看地上的月宝一眼,转身快步离去。柳生蹲下给月宝注射,他立时安静了,躺在地上死寂般一动不动。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月宝,若有所思.....
    月熔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已到临界点,他必须想办法逃离。现在不是救不救月宝,而是自己能不能活。月宝被扔回来后,连喝水都不知道了。浪人们的耐心已到极限,他们好像知道些什么,剩饭都不再留。月熔清楚,连月来的忍耐没什么用,他一直没找到逃出去的办法。浪子的住所与公馆全被外围铁丝网圈禁,门口有士兵把持。他甚至想到挖地道,可天天与浪人们住一起,何来机会?最近他们频频外出和收拾东西,公馆可能最近要搬了。月熔知道:他和月宝等不到那天了。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他看了看怀里的小弟,月宝如幼时,嘴巴吸吮着,似在喃喃自语。

 月熔自幼浸身锻炉烟火,他少年老成,性子素来淡泊寡欲。王家遭此大劫,自知无力扭转,可看到小弟遭如此凌辱却束手无策。他心如死灰,喃喃自念:如人生来须受如此悲苦,所谓何来?

 他不明白,为何一夜间,家破人亡。天道崩坏,日本人如此作恶,却不见天惩,莫非他们已跳出天道轮回?
       公馆内外都在忙碌着,浪人们往轿车与卡车上装着东西,月熔与月宝彻底无人问津。下午时分,月熔负起月宝,浪人们将他俩赶到秘密牢房,这是一间木头栅栏、顶部带有一扇小窗的简易牢房。北京城的日本公馆本就取自亲王府。过去清朝的王孙甲胄,府上基本都配有这种单间牢房,用以惩戒犯错的下人。
   真由子答应父亲,两天后回日本。她必须信守对父亲的承诺:回去与藤田家族的藤田大阪合亲,藤田家族在日本也是名门望族。在父亲的底线与自己的标准之间取值:只能是大阪了,至少自己不讨厌他。一切都跟梦一样,该醒了...
    柳生去了牢房,他注视着栅栏里坐地下的月熔,他抱着尚未醒来的月宝。他知道:月宝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你知道吗?”柳生开口道:“中国人里,我挺看得起你。”月熔不语。“你跟许多中国人不一样,不做无谓挣扎,也不说没用的废话。看的出,你一直在等机会,能隐忍到现在也不简单。你聪敏但不自负,勇敢又不莽撞,我很欣赏你的沉着冷静。可惜啊!无论是你的国家还是家族,都不能保全你。可惜了....”
    柳生嘴里啧啧两声:“熔桑,给你个机会吧?”月熔看着柳生,“跟我回日本吧,在那里,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刀匠和玉钢。你一样可以施展才华。凭我大日本延续下来的工艺,恢复你的传承并非难事,而且......”“你弄错了件事......”月熔打断了他。
    柳生纳闷:“请讲.....”“我家有三子,最有资格接我父亲家钵的人.....”月熔看了看怀里的月宝:“就是我这小弟,他的天资非我与二弟能及....那天你一气断两刀,未断的那把..就是我小弟所制。就这,还是他贪玩心重,未来及加强刀刃。”月熔顿了顿:“可现在,他被你弄成这个鬼样子,与死无异...”“呃,这个到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连你答不答应都不重要,我只是看你家传工艺就这么没了,有点可惜。”
    柳生搓搓手又道:“你的国家,积重难返,即便有点人才,也都去了我大日本留学。无论是政界、军界、医界、文界、甚至是:棋界.....你知道吴清源吗?他现在可是日本围棋界的第一高手。可据我所知,他正在考虑加入我们日本国籍。为什么?中国是围棋发源地不假,可中国没有土壤供他成长,军阀连年混战,自顾不暇。作为一名棋手,他在中国没有地位,再小的军阀都能要他的命。你们大批的优秀人才都在日本深造,熔桑,你为什么不考虑成为吴清源一样的人?和我们大日本帝国做朋友不好吗?”柳生盯着月熔:“我知道,你为你父亲和王月宝对我耿耿于怀。可熔桑,你要知道,害死你父亲的不是我,是你们的国家实在太弱了,你父亲是被这个国家的无能活活气死的。至于你弟弟,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谈这些毫无价值,我们往前看不好吗?清朝已经没了,你家的买卖也完了。现在是枪炮的天下,你是要跟这些军阀谈传承吗?他们感兴趣吗?跟吴清源一样,生长在适合自己的土壤里,不好吗?”“我有个条件”月熔缓缓道:“我要把小弟带上一起.....”“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熔桑...”柳生哈哈大笑:“这也正是我要说的:你要是答应去日本...”柳生将手上的一支小盒,隔栏抛给月熔。“里面是一支计量大一倍的浓缩吗啡,作为大哥,由你亲手送他上路,这再好不过了。他已经废了,即便没这针,他也活不了。”柳生狞笑道:“你只有一晚上的考虑时间,明天早上,要么他死,要么你俩一道。你是个聪明人,中国有句古话: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请拿出你对大日本帝国的诚意,拜托了!明天见!”柳生朝月熔猛一点头、退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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