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命悬一线
书名:宿铁刀 作者:伊石 本章字数:4778字 发布时间:2026-05-05

 月熔、月宝被关押在浪人窝点,刚进门,身上财物就被洗劫一空。在柳生鼻子上的纱布揭掉前,估计不会搭理他们。真由子的状况很糟糕,现在,她只喝清水。柳生不得不顶着纱布去见她。真由子的性子很像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不惜代价,哪怕生命。自己是不是要改变下策略?他坐在真由子边上,真由子看着他那副尊容很诧异:莫不是月宝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柳生平四郎看看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我告诉你吗?”柳生指了指一边的寿司:“吃了它,我就告诉你,你最想知道的。”真由子没有丝毫犹豫,拿过寿司就吞咽起来。稍刻,真由子停止了咀嚼。望着他。柳生站起身,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带着绒毛的嫩芽在暖风中轻轻摇摆。树梢间春燕穿梭,正是万物苏醒的初春:真由子不就像这个季节吗?花一般的年龄,聪慧漂亮,初懂人事。既然她肩负着传承家族的责任,那么作为父亲有必要使她快速成长。让我来帮帮你吧!
    “真由子...”柳生平四郎缓缓开口:“我大和子民的特怔就是忧患意识。中国有句古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国往往说到做不到。天皇子民却世世代代都在贯彻着这句话,岛国资源贫瘠,如果没有忧患意识,我们迟早会被大海吞噬。帝国对东北的渴望,就像你对王月宝的渴望。但你得分清楚,你可以得到他,而不是被他反噬。就像我们对东北的热爱,我们建设它、奴役它,都不是最终目的,我们的终极目地是占有它。”真由子不解的看着父亲。柳生继续道:“你想过没有?你对他的喜欢不过是人生长河里的几滴水,你现在还会在意我给你雕的木娃娃吗?同理:也许某天某时某刻,那一念间的憎恶,会让你很奇怪:当初怎会喜欢这种男人,为了把控这种风险,你不能把一生都押给他。不过....我可以使你得到他。但必须按我的方式,就像东北。”真由子更加不解:“爸爸,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柳生不耐:“我可以让你们在一起,但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您说....”“如果有一天,你对他不再感兴趣,请立刻离开他,而且必须接受我给你安排的归宿。”“.......”“哼、你还是我柳生家族的血脉吗?这点血性都没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必须不折手段。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你身上不能有支那人才有的毛病。”真由子猛地起身:“好,爸爸,我答应你。”“嗯....”柳生满意的点点头:“你先等几天,把营养都补回来,听我安排。”
    柳生也是迫不得已,没人比他更了解真由子,想让她死心就必须用非常手段。她不小了,得赶紧回日本嫁人。想到王月宝,就恨得牙痒痒:他才是一切麻烦的源头,自从踏进宿铁铺:先是真由子、再是秋野、再再就是自己的鼻子和枪伤....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柳生心底咬牙切齿。
     

     大清终于亡了,这艘从两次鸦片战争飘摇到了1912年2月12日的破船终于————沉了。它沉得太过漫长,漫长的让船上的人都忘了自救,都想着船上又不止自己一个。它又沉得如此迅猛,以致连辫子都来不及割舍:不信你看:满大街哭的最凶的竟不是旗人。

 清朝,很复杂,它跟元朝不一样。元朝不足百年:杀完、吃干、抹尽、走人。可清朝的统治时间实在太长。清军自入关后,共历十帝,二百六十八年。它对华夏的侵蚀是全方位的。给中华民族带来的灾难前所未有。它虽然抹不去华夏文化的烙印,却给民族刻下深深的伤痕。民国初年虽然出现短暂的百家争鸣,但清朝奴化印迹实在太深太久,不到300年的统治影响下形成的国民劣根性,毒害程度远比想象中深远的多。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多读读鲁迅吧,也许才能从中体会到,他当时弃医从文的悲苦心情。这种国民劣根在清朝之前的三千多年里未有,却继清朝之后延续至今.......




 月熔与月宝被囚禁在浪人窝点。汗臭味充斥着房间。他们每顿只能吃浪人的剩饭。浪人强迫他们做饭、洗衣、倒马桶、甚至给他们洗脚。免不了挨打。晚上,浪人们在喝酒喧嚣,他们还得在一边倒酒、伺候。月熔少年老成有眼色,挨得打少。月宝眼里没活,挨打没少。他再也没了原先的骄纵之气。没了家族和亲人的庇护,他已经完全蜕变成孩子。月宝感到好害怕,他想二哥、想三姐。想着离他远去的父亲。浪人环伺,月熔也难以护他周全。月宝每晚都伤心地流眼泪,却不敢出声。只想这种日子何时才能结束。他一直浸泡在恐惧之中。半个月后,月宝已快崩溃,月熔也尽最大可能得护着他。
    柳生上门了,他只是想来看看,这两个跟他女儿一般大的少年吃了多少苦头。他的枪伤已痊愈,脸上也好看许多,至少摘掉了纱布。王五的一记额头暴击对他打击挺大:堂堂新阴流的剑道高手,竟被人用打流氓一样的方式重创,真是有失体面。他看着垂手低头的两个萎靡少年,心里在想:先整治哪一个?

 柳生把月熔带到公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还算镇定的月熔:“王五的刀是谁炼的?”“家父”“我斩断那两把呢?”“我和二弟各炼一把。”“你父亲的本事你们都没学全吧?”“父亲说:我们年龄尚小,火候不够,教多了没用。”“秋野被杀你们都在场?”“都在”“嗯!”柳生满意地点点头,他喜欢和聪明人对话。柳生把秋野被杀细节问了一遍。突然,话锋一转:“你父亲炼钢的秘法交予谁了?”“父亲走的急,谁也没交,我们三兄弟传承都不全。”柳生的面色渐渐阴沉:倒不是怀疑月熔撒谎,从那天两把刀的品质来看,王斩确实因为他们的火候不够,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没来及传授。他低估了王斩,自从看了秋野的残刀,他发现宿铁门的‘灌钢法’不可小觑。这次与王五交手,也觉大刀工艺颇有可取之处。只是没来及控制王五家人,现在他的家人连同大刀都不知去向,王斩又未留下传承。这门冶炼术真的又要失传了?柳生摇摇头:中国人呐,拿着好东西也是浪费。他再无兴趣提问月熔,让浪人将月熔领回住处。柳生还还没想好怎么发落他。

 月熔回到浪人住所,却见两个浪人围着月宝拳打脚踢,原来他俩发现月宝脖子上挂有一块玉石。那是月宝出生时,父亲找名家与他雕琢的一块和田润玉,正反刻有八字:怀文宝玉、即炼永昌。自小到大,月宝一直贴身悬于胸前,从不离身。不知如何被浪人发现,月宝至死不交,浪人气恼,遂出手硬抢。

 月宝痛苦的蜷起身子缩于角落,他紧闭双眼,死死捂住胸口的玉块。月熔见了心如刀割,飞身扑在月宝身上,浪人下手越发狠厉。这时门口传来女子的惊呼。浪人回头一看:真由子小姐捂住嘴巴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切。浪人们立刻停手朝她鞠躬。真由子快步上前,推开浪人,将月宝的脸捧起仔细观看。门口慢慢进来了柳生。他冷淡的对浪人吩咐:“去,把他弄到田中大夫那里。”“嗨”两个浪人抓起鼻青眼肿的月宝,连拖带拽的弄出了门。月熔坐起背靠墙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也替月宝挨的不轻。真由子还待前去跟随月宝,却被柳生制止:“记住我的话,听从安排。”真由子无奈地停下脚步。
    公馆医务室,浪人把月宝往病床上一扔,守在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闻讯靠近,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准备好的细支注射器。月宝眼睛微张、神情木讷。这个叫田中的老头将月宝袖子卷起,露出血管,麻利的给他注射了一针。月宝似没有知觉。田中示意:两个浪人进来将月宝拽起,半搀半拖地弄回住处。

 浪人进门就将月宝丢给地下的月熔。他急忙将月宝接住,摸着月宝的面颊轻轻唤他。一会,月宝的眼里有了些许神采,他面颊红润,呼吸急促起来,月熔稍稍放心了些。浪人们因真由子的缘故,没再继续为难他们。
    此后的一段日子,月宝天天被浪人带到田中处注射。慢慢地浪人也不跟了,月宝可以自由出入公馆。甚至跟真由子与以往一样,在北京城四处游逛。只是他的眼神空洞,脸上再也没了活力与生气。对任何事都没兴趣,过去两人欢乐游玩的景点,在他眼里已味同嚼蜡。只有在每天下午的固定时刻,无论看戏还是用餐,他都会当即中断。仿佛装了定时装置,月宝不理会真由子惊愕地眼神,也不在乎她跟与不跟,他会毫无征兆的起身赶回公馆。是的,是“赶”,只为注射那唯一让他牵挂的一针。
    月熔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心情已不能用惊骇来形容。生活在清末民初鸦片遍布的年代,他当然知道月宝遭受了什么。月熔是个聪敏又会审时度势的人,老成的他早已清楚,他再无护住月宝一丝一毫的可能。就这样,月宝每天依然如行尸走肉般与真由子外出游玩,再急不可耐地准时奔回公馆.....
     

    廷恩与月清逃出生天,出城没多久就脱离了拉粪骡队。一路搀扶一路逃亡,两个涉世未深的大孩子顿感天下之大、不知何往?廷恩提议顺着大河岸跑,有水就有人家。两人从晚上逃到天亮,又从天亮逃到傍晚,顺岸寻路,走走停停。两人出门匆忙,除了一点碎银和画轴,竟什么都没带出。他们甚至不敢离开河岸,偶见远处有零星庄户,廷恩急忙跑去农户家买点吃的带回。晚上,两人就躲在河堤旁的树林过夜。

 北方初春的夜晚寒风刺骨,疲惫到极点的两人在树下相拥而眠。没一会,月清就在廷恩的怀里歪倒了,她发起高烧开始神志不清,不停唤着师哥、唤着月宝。廷恩抱着月清欲哭无泪。他疯了一样背起月清就往远处的星点亮光处跑,不知跑了多久,廷恩已然力竭。月清却连声音都没了,只能触摸到她在寒风里烫的骇人的额头。她浑身似软绵,已全然不受力。廷恩反抱月清,在这叫天不灵、唤地不应的黑夜,没有任何办法,他托着头已耷拉的月清,一屁股坐在地下。旷野中,孤立无助的少年开始放声大哭....
    不远处,有铜铃在叮叮当当的碎响着,由远及近。廷恩连忙止哭,呜咽爬起借着月光定眼望去,不远处竟是一赶驴少年。他比廷恩看似小个几岁,头戴一顶斗笠,一手执鞭一手牵驴,正好奇的望着廷恩。廷恩似见救命稻草,抱着月清几步跨至少年跟前哭喊:“小哥行行好,我妹子快不行了,你救她一救,我感谢你的大恩大德。”言毕,放下月清便要跪拜。少年哪能受起这个,赶紧将廷恩拦住,与他一起将月清托上驴背。月清伏卧,廷恩一旁掌着。少年不用鞭,只在驴臀上轻拍一下,驴通人性,“哒哒哒哒”的自顾前行。少年道:“村里总要走上几个时辰,附近有座三教庙,塔庵里有位笑和尚。他精通医术,经常救治附近百姓,我刚从他那替富户送香油回来,不如随我去那医治吧?”廷恩连连点头称是。
   
    约莫一炷香,三人一驴已到庵门,少年用力叩着门环:“笑和尚,笑和尚,快开门,来活了、来活了.....”稍些,内院传来厢门声。“宝驴儿,你不是才去吗?”。院内脚步声临近,开门的是个着黄袍的高胖和尚。约莫五十上下,笑容可掬,难怪称笑和尚,宝驴儿着急呈出原委。笑和尚赶忙将三人一驴让进庵院。廷恩将月清抱起,跟着笑和尚进到禅房。不等延恩将月清放下,笑和尚已举近油灯观察起来。只见月清清秀的脸庞已烧的通红,呼吸沉重,人已昏迷。手往脉上一搭,笑和尚心中已有计较。

 他急步进里屋取出一布裹,展开一排后取出一针,将月清在蒲团上翻转,照着大椎凹处扎了下去,合谷穴、曲池穴各又一针。再摘去月清左右鞋袜于足底涌泉穴各扎一针。笑和尚吩咐宝驴儿取来净过水的湿凉毛巾,交由延恩敷在月清的额头。笑和尚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该做的都做了,稍些出汗便可退烧。好险,晚来一炷香,这姑娘恐怕就会伤及脑干。”月清后颈、手肘、手背、脚底都扎的有针,延恩固着不敢稍动。

 笑和尚熬了白粥:“这姑娘估计跑了不少的路,加之进了初春寒风,汗被倒逼,引起蔽塞。此乃急症,虽凶险,但医治得时,来去皆快,不用太过担心。”又过些许,廷恩见月清耳轮处微微见汗,脸颊也不似先前那般深红。呼吸平稳,人也微微有了知觉。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待笑和尚拔针完毕,月清已恢复神智。廷恩朝笑和尚与宝驴儿倒头便拜,笑和尚拦住:“我与你治病,你与我消业,宝驴儿结善缘。我们谁都不吃亏。”宝驴儿叫到:“那我的驴呢?”“你这驴平日痞赖,今日救人情急,才牵了它入庵院,舍驴屋入人屋,舍人身至天身,乃是它三生修来的佛缘啊....”廷恩哑然失笑。宝驴儿牵驴原路返家,笑和尚待两人喝了白粥,便安排月清去了东厢房。廷恩柴房将就一夜....


       

【三教庙位于现通州,此处因儒教的文庙(亦称学宫)、佛教的佑胜教寺(亦俗称塔庵)、道教的紫清宫(亦俗称红孩儿庙)三座独立的庙宇,近距离呈"品"字形布列在通州州治衙署的西围墙之侧而合称三教庙。佑胜教寺的西侧,耸立着燃灯佛舍利塔,由此形成了"三庙一塔"的古建筑群,位于京杭大运河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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