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公寓的门锁是那种老式的B级防盗锁,林渡一脚踹在门锁旁边,门框的木屑飞溅,门弹开了。
屋里没有人。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电视的电源指示灯亮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不正常。像是人只是去了一下洗手间,随时会回来。
林渡站在原地,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拖拽痕迹,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许念不是在反抗中被带走的,而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或者说,在某种她无法反抗的方式下消失的。
餐桌上有一个白色信封。
不是塞在门缝里的,不是从底下推进来的,是端端正正放在餐桌正中央,四角对齐,像是有人花时间摆好的。
林渡走过去,拿起信封。纸张很厚,手感像手工棉浆纸,边缘有毛边。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同样的纸张,同样的质感。打开。
字迹是手写的。不是打印体,不是剪贴字,是钢笔——可能是万宝龙——写出来的花体。笔画流畅,没有犹豫,没有涂改,像是一气呵成的邀请。
“尊敬的林渡先生,您被邀请参加一场行为艺术展——《恐惧的极限》。请于今晚8点,独自前往城西废弃屠宰场。迟到5分钟,您的心理医生会变成我的下一幅作品。”
没有署名。不需要署名。
林渡把卡片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夹克内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十一分。
四十九分钟。
他转身走出公寓,经过那扇被他踹坏的门,没有回头。
警局。
沈放把拳头砸在桌上,桌面上的文件夹跳了起来:“组织营救!调特警,调谈判专家,封锁废——”
“他不会伤害许念。”
林渡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把沈放的话截断了。
沈放转过身,眼睛里有血丝,下巴绷紧了:“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发给我的不是威胁。”林渡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沈放的桌上,“是邀请函。他在跟我对话,不是跟警方。许念不是目标,我是。”
沈放盯着那封邀请函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着林渡:“你要自己去。”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
“你疯了。”
林渡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沈放说完。
沈放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渡,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和这个案子有关。
沈放说:“你一个人去,没有任何支援,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人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如果他——”
“沈队。”林渡打断他,“你叫我加入专案组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选了我,因为你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警察。你需要一个能用任何手段找到凶手的疯子。”
沈放没有转身。
林渡继续说:“现在疯子要去干活了。你别挡路。”
沉默持续了五秒。
沈放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林渡。林渡接住——车钥匙。
“车在B2,三号车位。”沈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油箱是满的。”
林渡把钥匙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放的声音:“林渡。”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
林渡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B2停车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地下灯管每隔三根才亮一根,光线昏暗,像隧道。他找到三号车位,一辆黑色的SUV,很旧,引擎盖上有划痕。他拉开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像某种猛兽的低吼。
他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打开导航。目的地:城西废弃屠宰场。
导航显示还有三十四公里,预计用时四十二分钟。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九分。
来得及。
他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轮胎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尖叫,车子窜了出去。
废弃屠宰场。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林渡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熄了灯,步行靠近。月光不够亮,他打开手机的手电,光束在长满荒草的碎石路上晃动。风很大,吹得废弃厂房上的铁皮哗哗作响,像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
屠宰场的主体建筑是一栋两层楼的混凝土房子,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正门是一道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门下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
林渡把手电光扫进去,光束穿透黑暗,照出一个巨大的空间。
头顶的钢架结构还完好,但天花板的石棉瓦缺了很多块,月光从那些缺口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地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不是灰,是碎骨粉。屠宰场关了很多年了,但气味还在,一种腐烂的、甜腻的腥臭味,渗进了混凝土里,洗不掉。
空间的正中央挂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幕布后面有灯光,从布料的纹理里透出来,昏黄的,像烛光。
幕布前面放着一把椅子。红丝绒的,靠背高到一个人的头顶,像歌剧院的贵宾席。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林渡看到那个人,是那个人从黑暗中缓慢地浮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袖扣是银色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不,他的脸被遮住了。
白色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顾衍之。
他坐在那里,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不是装腔作势,是那种天生的、骨子里的优雅,像一个坐在自己音乐厅里的艺术家,在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他把酒杯举起来,朝林渡的方向微微致意。
“请坐,读心者。我知道你的秘密。”
林渡没有坐。他站在幕布前五步远的地方,手电已经关了,只剩下月光和幕布后面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盯着顾衍之的面具。
“许念。”
“她很安全。”顾衍之的声音没有经过变调,是真正的、他本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像深夜电台的主持人,“至少在你还遵守规则的时候。”
林渡往前走了两步。
顾衍之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一个舞者在开始表演前的起势。他绕过红丝绒椅子,向林渡走来,步伐平稳,皮鞋踩在碎骨粉上没有声音。
“我想让你对我用你的能力,”他说,“全力用。把我弄疯。”
林渡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在五步距离处站住了:“为什么?”
顾衍之歪了一下头,面具上的眼孔像两个黑洞。
“因为我好奇——恐惧的最高形式是什么?我的作品一直缺一个最终章。”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我想让你告诉我答案。”
林渡盯着那双眼孔。眼孔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他昨天在画廊里看到的一样——温和,温暖,像没有任何恶意。
但他已经知道那双眼睛下面有什么了。
“你是说我让你看你的最深恐惧,”林渡说,“你会告诉我许念在哪?”
顾衍之伸出手,指向那块白色幕布。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钢琴家。
“她一直在你面前。”
林渡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幕布上。昏黄的光从背后透出来,他能看到光里有一个轮廓——一个人形,坐在椅子上,被绑着。嘴被布条勒住。眼睛被蒙着。
顾衍之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开始吧。”
林渡转过身。
顾衍之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双臂张开,像一个正在接受仪式的信徒。面具的眼孔正对着林渡的眼睛。
“让我看看,”顾衍之说,“你最擅长的东西。”
林渡犹豫了一秒。
不是恐惧。是计算。他体内的神经毒素已经在扩散了,虽然他还没有明显症状,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可能停机。如果再使用能力,尤其是主动释放精神污染,代价可能会比之前每一次都大。
但许念在幕布后面。
时间在走。
他选择释放。
不是触碰血迹那种被动触发。不是倾听心声那种被动读取。是主动的、刻意的、有目标的——他把自己的意识揉成了一根针,然后刺进了顾衍之的大脑。
不是刺。是灌。
他把自己的恐惧模板复制了一份,压进了顾衍之的感知神经。不是让顾衍之听到他的心声,是让顾衍之看到——看到林渡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顾衍之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地下室。潮湿的,发霉的,墙壁上渗着水珠。头顶的木地板缝里,有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渗。他不认识这个地方。但他认识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母亲的脸。苍白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他蹲下来,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手指穿过了她的轮廓——不是实体,是记忆。她已经死了。在三岁那年,在地下室里,在他抱着她的尸体坐了三天的那个地下室里。
他抱着她。八岁的他。不,是三岁的他。不,是现在的他。时间在这一刻全部坍缩成了一个点,他分不清自己是三岁还是八岁还是三十二岁。他只知道自己抱着一个已经冷掉的身体,坐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头顶的血还在往下滴。
顾衍之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碎骨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面具从他的脸上滑落,摔在地上,翻了两圈,停住。面具下面是他的脸——真实的、没有伪装的、满是泪水的脸。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原来……”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最深的恐惧……是她……”
林渡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林渡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七窍没有流血,但他的右眼视力突然模糊了一下,像是有层雾蒙了上来。虹膜异色又加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里有一根弦正在被拉紧,随时可能断掉。
但他没有退。
顾衍之慢慢抬起头,眼眶里还含着泪,但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弯——在哭,又在笑,那个表情让人后背发凉。
“你敢让我看看你的10级恐惧吗?”
林渡的眼神暗了一瞬。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着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水,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重新变回了那个优雅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策展人。
“谢谢你。”他说,“你给了我答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拇指按下了唯一的红色按钮。
林渡身后传来机械转动的声响。
他猛地转身。
幕布后面,许念的椅子开始升起。不,不是椅子升起——是椅子下面的地板打开了。那个地板原本就是一道活门,下面是一个深深的黑洞。林渡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但他闻到了从黑洞里涌上来的气味——腐烂的、潮湿的、像泥土混合着动物尸体的恶臭。
落猪坑。屠宰场用来处理废弃内脏的地方。十二米深。
许念的椅子已经升到了活门的正上方,吊索还在继续往上拉,把她拉到最高点。然后,吊索停了一秒——松开。
许念和椅子一起往下坠落。
林渡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零几秒内跑过那二十米的。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扑到活门边缘,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框的铁棱,另一只手抓住了从许念身上垂下来的那根吊索。
钢丝。
不是绳子,是钢丝。
他抓住了。钢丝割进他的手掌,切开皮肤,切开皮下脂肪,一直割到指骨。他能感觉到钢丝和骨头摩擦时那种精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不是痛——痛是后来的事。那一刻他只觉得热,液体从他的手指缝隙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许念在下面晃荡,她的体重加上椅子的重量,至少有一百五十斤。一百五十斤的重量集中在一根细细的钢丝上,而钢丝嵌在林渡的手指骨里。
他用尽全力往上拉。
一下。两下。三下。
每拉一次,钢丝就在他的骨头里多割一毫米。他的手指已经变成了白骨的颜色——不是比喻,是真的白骨。皮肤和脂肪被钢丝像刀一样削掉了,露出下面白森森的指骨。
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知道顾衍之什么时候离开的。不知道身后的空间已经空了。不知道沈放派来的人正在路上。他只知道自己手里有一根钢丝,钢丝下面有一个人,他不能松手。
第九下。
他把许念拉到了活门边缘。他的右手已经废了,他用左手抓住了许念的衣领,把她从椅子上拽出来,拖到地面上。椅子掉进了黑洞,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林渡趴在活门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在地上,手指像被打碎的瓷器——皮肤碎裂,脂肪外翻,白骨裸露。血在地上洇开了一大片。
许念挣扎着解开蒙眼布,摘下嘴里的布条,大口喘气。然后她看到了林渡的手。
“你的手——”
“先别管。”林渡的声音短促,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许念摇头,眼眶红了:“没有……他只是把我绑在那里,等……”
她的声音停了。
她看到林渡的右小臂内侧,肘弯上方两寸的位置,有一个针眼。很小,像蚊子咬的,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是专业的。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变了。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不记得那个针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扑过来救许念的过程中?在他用能力攻击顾衍之的时候?在更早——
四个月前第四季度的体检报告显示他是健康的。
三秒前他还没有这个针眼。
顾衍之在某个瞬间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在他注意力完全被许念和钢丝占据的那个瞬间。
许念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她抓住林渡的手臂,凑近去看那个针眼。她的手指在针眼周围轻轻按压,林渡没有任何反应——不痛,不痒,不肿。那才是最可怕的。
“我们需要去医院,”许念的声音开始发抖,“现在。”
城西医院,急诊科。
许念没有等值班医生来,直接用了自己的执业资格调了化验室。她亲自抽血,亲自送检,亲自在等待的那四十分钟里一句话都不说。
林渡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右手已经被包扎过了,厚厚的纱布裹着,像一只白色的手套。他的脸色很差,但他的呼吸很平稳。
四十分钟后,化验单出来了。
许念站在打印机前,看着那页纸。她的手没有抖,但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林渡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化验单。
他看不懂那些专业名词和数字,但他看得懂她的表情。
“说。”
许念转过身来,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不安的东西——恐惧。
“那不是普通毒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是一种定制设计的神经毒素。靶向前额叶皮层。会永久性损伤你的大脑区分自我和他人信息的能力。”
她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
“林渡,你的读心能力会失控。你会再也分不清别人的心声和自己的想法。你会……”
她没有说完。
林渡替她说完了。
“会彻底疯。”
走廊里安静了。远处传来急救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林渡看着那张化验单,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它折好,塞进口袋。
“那在他杀下一个人之前,”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我疯得慢一点就行。”
许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像叹息一样的气音。
林渡转身走向急诊出口。外面的天还没亮,他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正在追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