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电波报告被许念按在病床的桌板上,纸张的一角翘起来,又被她用手指压平。
“你的脑电波异常活跃,”许念的声音像在做例行汇报,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人格解体和现实感丧失已经到了危险级别。我正式建议你退出专案组。”
林渡靠在枕头上,手腕上的束缚带已经被解开了。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一些——至少在许念看来是这样。
她等了五秒,没有等到回应。
“林渡,你听没听到我说——”
“许医生。”
林渡突然坐起来。
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昨天刚七窍流血的人。束缚带留下的红痕在他的手腕上像两道手镯,他完全不在意。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许念,瞳孔里没有涣散,没有疯狂,只有一种锋利到让人后背发凉的清醒。
许念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林渡说:“‘花园屠杀’这个名字,你知道中世纪是什么意思吗?”
许念一愣。她当然知道。她是心理学博士,文化心理学是必修课。但她没有回答,因为林渡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等她确认自己知不知道。
“‘花园屠杀’不是屠杀,”林渡说,“是宗教仪式。”
许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信徒通过自我折磨来‘看见神’,”林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他们在花园里鞭笞自己,割伤自己,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不是为了死,是为了通过肉体的极限疼痛,突破感官的边界,看到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凶手不是在杀人。他在办仪式。”
许念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他在等一个人完成仪式。”
许念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病房门突然被撞开。
沈放冲进来。他的外套没扣,领带歪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没有看许念,直接走到林渡床边。
“第二起新案件。”
许念:“沈队,他现在的状况——”
“一个男人,”沈放没理她,盯着林渡,“被割喉,尸体吊在自家客厅的吊灯上。现场留了一行字。”
林渡抬起头:“写的什么?”
“‘规则三:你们不是在追我,是我在追你们。’”
病房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渡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渗人。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让人起鸡皮疙瘩。许念见过很多病人的笑,疯癫的、亢奋的、失控的,但林渡的这种笑她没见过——那是一个清醒的人看到猎物终于露出踪迹时的兴奋。
“他在玩警匪游戏,”林渡说,“他不是要逃跑。他在狩猎我们。”
沈放的手攥紧了拳:“你能去现场吗?”
许念拦住他:“沈队,他的脑电波——”
“能。”林渡已经掀开了被子。
新案发现场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照出模糊的轮廓。沈放走在前面,林渡跟在后面,老吴和其他人在更后面。
老吴三步并两步追上沈放,压低声音:“沈队,你真要让他进去?他刚出院!”
沈放没停步。
“沈放!”老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你看看他那个样子——”
沈放甩开他的手,转过身。
走廊里很暗,但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要么让他去,要么我辞职。”
老吴的手僵在半空中。
楼道里安静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林渡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绕过老吴,绕过沈放,沿着走廊往深处走。他的步伐很稳,像一个去赴约的人。
四楼那户人家的门半开着,黄色警戒线在门口晃荡。林渡弯腰钻过去,走进了客厅。
吊灯亮着。
不是正常的亮。是那种廉价的LED吸顶灯,发出来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整个客厅像手术室。吊灯的挂钩上原本应该挂着一个水晶吊坠,现在挂着一个人。
男人的脖子被一根钢丝勒着,吊在灯的正下方。脚尖离地大约十厘米。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面部朝下,像一具屠宰场里挂着的牲口。
墙上写着那行字。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但笔锋依然工整——“规则三:你们不是在追我,是我在追你们。”
林渡蹲下来。
他没有抬头看尸体,而是盯着地板上的血迹。血迹聚集在尸体的正下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没有喷溅,没有拖拽,说明他是被吊上去之后才被割喉的。血是顺着脖子往下流的,不是往外喷的。
凶手控制得很好。
林渡伸出右手。
沈放站在门口,看到林渡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块血迹,他想喊停,但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因为他想知道凶手是谁。
因为林渡是唯一能让他知道的人。
指尖触到血。
一瞬间,林渡的意识被拖进了另一个空间。
他看到了凶手。
不是轮廓,不是黑影,是整个人。白色的面具,黑色的衣服,站在一个男人面前。那个男人——就是现在吊在吊灯上的这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在说着什么。
凶手弯下腰,把面具凑到男人的耳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别怕。你只是第一幅画。真正的主角还没登场。”
男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凶手直起身,转头看向旁边。
林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是一面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风景照,不是艺术照,是一张一张的人物照。偷拍的。有人在买烟,有人在天台发呆,有人低着头走在街上,有人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那是病房。
全都是一个人。
全都是林渡。
林渡猛地弹开。
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痛感从他的脊椎骨传到大脑,但他没有感觉。他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这一次没有血丝,全是胃液。他的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一下一下地绞。
“林渡!”沈放冲过来。
林渡抬起手,做了一个“别过来”的手势。他趴在地上呕了十几秒,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了,才慢慢直起身。他的嘴唇上挂着透明粘液,眼睛通红,瞳孔微微发颤。
沈放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你看到了什么?”
林渡擦掉嘴角的胃液,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在等我。”
沈放皱眉:“谁?”
林渡抬起眼睛,看着沈放。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放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从暗处盯了很久很久之后才终于发现的、迟来的确认。
“凶手。他一直都知道我。他在跟踪我。很久了。”
沈放的手僵住了。
警车旁。
许念打开便携式手电,掰开林渡的眼皮。她的动作很轻,但手电的光一照上去,她的手就停住了。
“你的瞳孔……”
林渡没动:“怎么了?”
许念的手开始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虹膜颜色在变浅。你的右眼,虹膜边缘出现了灰色环状区域。这不是正常的生理变化。”
林渡把她的手拨开,自己对着手电的光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许念盯着他,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你的能力在改变你的身体结构。你的虹膜色素在流失。再这样下去——你会永久失明。或者更糟。”
林渡把手电从她手里拿过来,照了照自己的右眼。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他关掉手电,还给许念。
“那就在失明之前抓住他。”
许念想说什么,但林渡已经转过身,走向沈放。
沈放正站在车头,盯着自己的手机。他的表情不对劲。不是疲惫,不是紧张,是一种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的东西。
“怎么了?”林渡问。
沈放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没有标题,没有发送者信息,只显示了一串乱码在顶部。
林渡:“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刚。三十秒前。”
沈放点开播放。
白色房间。纯白,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戴着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表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声音经过变调,但林渡能听出来——那个声音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的笑。
“沈队长。听说你们有一个疯子刑警?”
沈放的眉头拧紧了。
“有趣。我们来玩个游戏。”
面具微微歪了一下,像在审视屏幕对面的人。
“规则四。给你们48小时。找一个人。找到了,我告诉你们下一具尸体在哪。找不到,我就告诉你们下一具尸体是谁。”
沈放把手机握紧了一些:“找谁?”
视频里的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面具往前凑。
面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占满了整个屏幕。那上面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行血字。横平竖直,工整得像印刷体。
“猜猜看,我下一个目标,是不是你们那位疯子刑警?”
视频结束。
沈放的手垂下去。他转头看向林渡。
林渡站在他旁边,盯着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正在慢慢褪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确认。
“你果然一直在看我。”他轻声说。
声音不大,但沈放听到了。
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把警戒线吹得猎猎作响。林渡的夹克下摆被掀起了一角,露出腰间空荡荡的枪套。
他已经很久没有配枪了。
但他现在不需要枪。
他需要一双还能看到凶手眼睛的眼睛。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凶手在等他。
不是杀他。
是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