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会议室的白色灯管有一根坏了,每隔三秒闪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墙上投影着三具尸体的照片。第一具被摆成婴儿蜷缩的姿势,第二具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第三具跪在地上,头仰起,嘴巴大张。每一具尸体旁边都有血字,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规则一:恐惧是唯一的真实。”
沈放站在投影前,手指点着第三具尸体的照片:“第三次了。同一个凶手,同一套仪式,我们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
“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第一件事——林渡,你加入。”
老吴的咖啡杯重重砸在桌上:“沈队,你不是认真的吧?”
沈放没看他。
老吴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凭什么进专案组?他连配枪资格都被取消了!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说我们刑警队养了个疯子当吉祥物!”
没有人说话。
林渡坐在长桌最远的角落,低着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没有节奏,像是某种痉挛。他的头发很久没剪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深蓝色的夹克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等沈放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放和老吴的对峙上。
除了林渡。
他闭着眼睛。
不,他没有闭眼。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是睡着的人在做梦。但他的手没有停,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一下——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听到了。
第一声:“林渡就是个废物,沈放带他来干什么,嫌案子不够乱?”
第二声:“沈队护着他一定有猫腻,他俩什么关系?该不会……”
第三声:“这个案子再不破我就完蛋了,三年了,三年没升职,老婆天天跟隔壁老王……”
第四声:“那个疯子又在敲桌子了,操,跟他坐一间屋我都觉得晦气。”
第五声:“老吴说得对,凭什么让他进专案组?凭他有病?”
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
十七个人。
十七道声音同时在林渡的脑子里炸开。有的尖锐,像指甲刮玻璃;有的低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有的带着笑,有的带着恨,有的连说话的人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十七道声音像十七根针,同时扎进他的太阳穴。
林渡的身体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然后整个上半身都开始震颤。他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试图把那些声音压下去,但压不住——它们不是从外面来的,它们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生长,像藤蔓缠绕每一根神经。
“林渡就是个废物——”
“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怎么管案子——”
“沈放一定在保他,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我要是林渡我早自杀了——”
够了。
林渡猛地捂住耳朵。
他的动作太突然,椅子的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老吴的话说到一半停下来,沈放的眉头皱了一下。
林渡蜷缩在椅子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像筛糠。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瞳孔涣散,像是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又犯病了。”有人小声说。
“叫医生吧。”
“沈队,你真不能带他了,你看看他这个样子——”
沈放推开椅子走过去,蹲在林渡面前。他伸出手,没有碰林渡,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视线里。
“林渡。”沈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听我的声音。只听我的。”
林渡的眼珠转了一下,瞳孔慢慢聚焦在沈放的脸上。他还在颤抖,但幅度小了一些。他的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十七个。”
沈放拧眉:“什么?”
林渡的视线越过沈放的肩膀,扫过长桌上那些正盯着他看的脸。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是笑。
“十七个人,”他说,“都在骂我。”
会议室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老吴猛地拉开椅子,大步走出去,摔门的声音震得灯管又闪了一下。
沈放站起来,转身对所有人说:“散会。专案组名单不变,明早八点集合。”
他弯腰抓住林渡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林渡的双腿发软,靠着沈放的肩膀才站稳。沈放架着他往外走,走过走廊,走过电梯口,没有停,直接上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
沈放松开林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林渡没接。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面无表情,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沈放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燃,吸了一口。烟雾被风立刻吹散。
沈放:“听到了什么?”
林渡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清空缓存。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老婆昨晚跟你吵架了,因为你又加班。老吴在查你的账,他觉得你收黑钱。那个新来的女警觉得你帅。”
沈放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有用的信息呢?”
林渡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癫,没有涣散,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
“花园屠杀的规则一——‘恐惧是唯一的真实’。”林渡说,“凶手在等一个不怕他的人。”
沈放盯着他看了三秒:“什么意思?”
“凶手不是在泄愤,不是在报复,甚至不是在杀人。他在筛选。”林渡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不害怕的人。一个人面对他的作品不会恐惧、不会尖叫、不会逃跑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林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天台的楼梯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沈队,去现场吧。我现在去。”
沈放把烟掐灭,跟上去。
案发现场已经被封锁了。黄色的警戒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两个年轻的警员守在门口,看到林渡走过来,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他来干什么?
林渡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那间卧室。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白色的轮廓线还留在地上,画出一个跪着的姿势。墙上的血字还在,“规则一”三个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横平竖直,没有一滴多余的血溅出来。
林渡蹲下来。
他的视线慢慢地扫过整个房间:床,衣柜,梳妆台,窗户,窗帘,天花板上的灯,地板上的血迹。一切都和普通命案现场没什么区别。
除了那面穿衣镜。
镜子立在墙角,金属边框,很普通。镜面干净得不像在这个房间里待过——没有灰尘,没有指纹,连一丝雾气都没有。
林渡站起来,走向那面镜子。
他没有看镜中的自己。他的眼睛盯着镜框的边缘,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扫描。
“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沈放的声音。
林渡没回答。他蹲下身,指尖触上了镜框的内侧。
一瞬间——
他的世界碎了。
不是镜子碎了,是现实碎了。他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拽进了另一个空间。
他看到那个女人。
受害者,他还活着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不是在看自己的脸,而是在看镜子里的另一个东西——一张白色面具。面具悬在镜子里,像是有人从另一边把它贴在玻璃上。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行血字:“该你了。”
女人开始尖叫。她转过身想跑,但门打不开。她回头再看镜子——面具不见了。镜子里的人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戴着那张白色面具,正在笑。
林渡感觉到了那种恐惧。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个女人的。那种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他的每一个毛孔,让他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女声。是另一个声音,经过变调,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你终于来了。”
林渡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间卧室里,蹲在镜子前,指尖还触着镜框。但他的脸上全是血——七窍同时在渗血。血从他的眼角、鼻孔、耳道、嘴角流出来,滴在他的夹克上,滴在地板上。
他的胃猛烈地痉挛了一下,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他偏过头,剧烈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里不只有晚饭,还有血丝,还有胃液,还有某种暗色的、像凝固了很长时间的东西。
沈放冲过来:“林渡!”
林渡听不见他。他站起来,步伐踉跄,然后猛地用额头撞向镜子。玻璃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他又撞了一下,一下,又一下。镜面上出现了裂痕,从他的额头和玻璃的接触点向四周扩散。
“林渡!”沈放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
林渡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吐过血的人。他的手指扒住镜框,指节发白,嘴里在不停地重复一句话:“镜子……镜子里有规则……镜子里有规则……”
外面的警员冲进来。两个人一人抓住林渡一只胳膊,和沈放一起把他从镜子前拉开。林渡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血和呕吐物混在一起沾满了他的脸。
“叫救护车!”沈放的声音穿透了混乱。
林渡趴在地上,他的眼睛还在盯着那面镜子。他的嘴唇在动,但这次没有声音。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
医院病房的白墙白得刺眼。
林渡的手腕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两侧的栏杆上。他的脸已经擦洗干净了,但脸色白得像纸。眼皮合着,呼吸缓慢而均匀。
许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评估板。她没有写字,而是在观察。
她在等林渡醒来。
等了四十分钟。
林渡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他没有转头,直接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数上面的污渍。
许念开口:“林渡,你刚才在现场为什么要撞墙?”
林渡没有回答。
许念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撞墙?”
林渡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因为有人在看我。”
许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做记录:“谁在看你?”
林渡缓缓地转过头来。这个动作很慢,慢到许念能看到他脖子上每一根筋的牵动。他的眼睛终于对上了许念的眼睛。
那眼神让她后背一凉。
不是疯狂。不是空洞。是一种比疯更可怕的东西——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信。
“凶手。”林渡说,“他一直都在案发现场。”
许念:“什么?”
“不是监控。不是照片。是他本人。”林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就在那个房间里。你们所有人都没看到他,因为你们不疯。”
许念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那你怎么看到的?”
林渡的嘴角终于真正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因为我疯了。”
他重新转过头去,盯着天花板,不再说话。
许念在评估板上写了一行字:“患者存在严重现实感丧失,有被害妄想倾向,建议暂停一切刑侦工作。”
她合上板子,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林渡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选了我。”
许念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又安静了。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户外面的风声。
林渡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如果你凑近了看,能看出他说的不是中文,而是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的音名。
那是顾衍之的画廊暗房里,监控屏幕前,手指敲出的节奏。
但林渡还不知道顾衍之是谁。
他只是本能地、无意识地、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哼着那首他从未听过、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旋律。
沈放没有叫任何人。
他一个人回了案发现场。
已经是凌晨两点,整栋楼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打着手电,回到那间卧室,回到那面镜子前。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蹲下来,照着林渡的姿势,从上到下检查那面镜子。
镜框是金属的,银白色,看起来很新。沈放用手电的边缘慢慢刮过镜框的内侧,手电的光柱扫到右下角的时候,他摸到了什么。
不是指纹,不是灰尘。
是刻痕。
他用指甲卡进那道缝隙,顺着它的走向慢慢地摸过去。很深,很清晰,是一行字。他调亮手电,凑近去看。
字很小,几乎看不见,像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规则二:你想看到真相,就必须先毁掉自己看见的能力。”
沈放的手电晃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慢慢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林渡躺在病床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林渡被束缚带绑在床上,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但他的眼神不像一个病人。他的眼神像一个人已经知道了结局,只是在等时间走到那里。
沈放对着照片说:“林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规则?”
照片里的林渡没有回答。
病房里的林渡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笑了。
空洞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