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螂傲天跟在我后面，触须还在轻轻摆动，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句“有你在的地方就好”。我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怎么了？”我抬头看他。
“本总在想。”他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你今天问本总人类世界怎么样，本总回答了。但你还没回答本总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不喜欢本总在你身边。”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我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只蟑螂，怎么跟个要糖吃的小孩似的。
“喜欢啊。”我说，“不然我干嘛带你去看电影。”
他的触须立刻竖起来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不过。”我赶紧补了一句，“你能不能先学会正常看电影？别再用触须指指点点了，也别偷隔壁的爆米花了。”
“本总没偷。”他一脸正色，“本总只是借用了一下。”
“那叫偷。”
“蟑螂界没有‘偷’这个概念。”他走进来，坐在我旁边，一本正经地解释，“在蟑螂界，看到喜欢的东西，拿走，那就是你的。这叫‘凭本事拿’。”
我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凭本事拿。”我说，“那你能不能教教我蟑螂界的规矩？我总不能每次都靠你翻译吧。”
他看了我一眼，触须轻轻摆动了一下。
“你想学蟑螂语？”
“对啊。”我说，“这样以后你和六爷说话的时候，我也能听懂。省得你们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
“人类学不会蟑螂语。”他直接泼冷水，“你们的发声器官根本发不出蟑螂语的音。”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了也是白试。”
“你就教教我嘛。”我凑过去，故意用撒娇的语气说，“万一我能学会呢？”
他的触须抖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
“你……你别靠这么近。”他往后缩了缩，声音有点不稳，“本总教你就是了。”
我得意地笑了。
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然后伸出触须，轻轻抵在我的脸颊上。
“蟑螂语不是用嘴说的。”他说，“是用触须和气味配合的。你虽然没有触须，但本总可以用信息素符号在你脸上画，你试着模仿那个气味和振动频率。”
触须在我脸上轻轻画了几下，痒痒的。
“这是‘你好’的意思。”他说，“你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刚才触须划过时的感觉，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
“咕噜噜噜？”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你……你在学鱼说话吗？”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憋笑憋得很辛苦。
“我哪知道怎么发！”我急了，“你那个触须画来画去，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那你再试试。”他忍住笑，又用触须在我脸上画了几下，“这次认真感受。”
我闭上眼睛，努力感受触须在脸上的轨迹。凉凉的，痒痒的，像是一根羽毛在轻轻扫过。我试着用喉咙发出类似的气流声——
“噗嗤嗤嗤。”
他彻底忍不住了。
他笑出声来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忍不住的笑。他的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连触须都在高兴地摆动着，像是两根喝醉了的小天线。
“你……你笑什么！”我脸红透了，伸手去打他的肩膀。
“人类果然笨。”他一边笑一边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本总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蟑螂语学成放屁的。”
“你才放屁！”
我又打了他一下，但看到他笑成那样，我自己也忍不住了。
“噗——”
我笑出声来，整个人倒在沙发上，笑得肚子疼。
他也笑，触须摆得更欢了。
笑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不行，再教一个。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还教？”他挑眉，“你不怕本总笑死？”
“你笑死算了。”我说，“教个简单的，比如‘谢谢’。”
他想了想，又用触须在我脸上画了几下，这次动作慢了一些。
“‘谢谢’在蟑螂语里，是用触须在对方脸上画一个圈，然后释放一种带着甜味的信息素。”他说，“你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那个动作的感觉，然后——
“呲——”
声音像是轮胎漏气了。
他肩膀又开始抖。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自暴自弃，“我可能真的学不会。”
“本总说了，人类学不会蟑螂语。”他收住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但你非要学，本总也没办法。”
“那有没有什么词是简单的？”我不甘心，“比如……‘我爱你’？”
话一出口，我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显然也愣了一下，触须微微卷起。
“你……你要学这个？”
“随口问问。”我赶紧说，假装不在意，“你不想教就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触须，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
“‘我爱你’在蟑螂语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用触须在对方的额头上画三圈，然后释放一种带着花香的信息素。”
他的触须在我额头上慢慢画了三圈。
凉凉的，痒痒的。
我闭上眼睛，努力感受那个轨迹，然后深吸一口气，试着用喉咙发出一个类似的气流声——
“唔……嗯……”
声音很小，很不标准，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团棉花。
但我看到他愣住了。
他的触须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猛地卷了起来，卷得紧紧的，像两根含羞草。
“怎……怎么样？”我有点紧张，“是不是还是不对？”
他没说话。
“喂，你说话啊。”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是不是太差了，你都不好意思打击我了？”
他依然没说话，但触须卷得更紧了。
我忽然有点慌了。
“你没事吧？”我凑过去看他，“是不是我发音太难听，把你吓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你刚才说的。”他的声音有点哑，“再说一遍。”
“说什么？”
“‘我爱你’。”
我愣住了。
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但还是努力发出了那个不标准的声音——
“唔……嗯……”
他又笑了。
但不是刚才那种哈哈大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柔的笑，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伸出触须，轻轻蹭了蹭我的脸。
“本总也爱你。”
他说得很轻，很自然，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我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爱”。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两根害羞地卷起来的触须，忽然觉得——
这只蟑螂，真的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