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云溪镇的方向隐隐透着一股不安的红光,张大爷此时一定正蹲在窑口,满手灰烬地清理着那些破碎的废渣。
郭漫推开车门的刹那,一股混杂着焦糊味和潮湿泥土气的热浪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胡乱拍打在脸上。
她脚下的高跟鞋踩在细碎的窑渣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张大爷颓然地坐在门槛上,手里的烟斗已经熄了,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灰。
“成不了,郭总,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张大爷抬头看她,眼底布满了熬夜后的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沈先生设计那坛子,底座太宽,腰身又薄厚不一。这老土窑的火性我摸了四十年,可这火进了窑室,就像进了迷宫。有的地方火大得要把土化了,有的地方却还是阴冷的死角。我这双肉眼能看火色,可我看不透那半寸厚的陶壁里头,到底是冷是热。”
郭漫走到窑口,看着地上那一堆像碎掉的梦想一样的瓷片。
每一块碎片都呈现出诡异的断裂纹路,那是受热极度不均导致的应力炸裂。
她伸手想去捡,指尖刚触到碎陶片,那上面残留的余温烫得她缩回了手。
逻辑很清晰,也很绝望。
张大爷的经验在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异形设计时,彻底撞到了物理法则的墙。
这已经不是靠“感觉”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需要精确到每摄氏度的温控博弈。
“沈辞,”郭漫转过身,看向正扶着车门、脸色阴沉的男人,“如果我能给你精准的温度数据,你的‘岩骨���能不能活?”
沈辞没说话,他正死死盯着张大爷手里那块受热不均导致发青的碎陶,那张总带着三分戏谑的脸上此刻冷得像冰,半晌才吐出一个字:“能。”
郭漫当即退到院子的阴影处,翻开手机通讯录。
她的大脑像是一台高功率检索器,迅速锁定了三家省内顶级的工业窑炉设备商。
第一通电话,对方睡意朦胧,听完要求后嗤笑一声:“郭总,您开玩笑呢?给土窑装高精度热电偶传感器?那是给老古董动心脏手术。得钻孔、得布线、得做结构加固,光图纸审核就得三天。您这窑随时会塌,我们工程师不敢接。”
第二通电话,对方更���脆:“七天,最快七天进场。至于老窑体能不能扛住钻孔的物理冲击……我们不保。”
第三通电话挂断后,郭漫感觉到指尖在发凉。
常规的工业升级路径被彻底堵死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时间比那两亿四千万的���约金更让人窒息。
“沈辞,工业设备来不及了。”她看向正往窑顶爬的沈辞。
沈辞此时已经撑着发脆的梯子爬上了窑炉侧面的通风高台,他半蹲在那个有些歪斜的台子上,俯身观察着窑顶用来散热的三个天窗。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胀起来,他像个在废墟上寻找生机的拾荒者,又像个冷眼旁观的造物主。
“谁说非要从里面改?”沈辞跳下来,动作快得让郭漫心惊。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备箱,扯出那台外壳磨损得厉害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疯狂划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眉眼里,他调取了一份建筑结构热力学检测的软件后台,指着那几个漆黑的天窗洞口说:“郭漫,土窑内部是黑箱,但热量是会逃逸的。既然钻孔会塌,那我们就放弃内置探头。去弄两架带高精度红外热成像云台的工业无人机,二十米高度悬停,直接穿透这三个天窗。我要让整个窑底的温度场,像打游戏的小地图一样,实时投射在屏幕上。”
郭漫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男人疯了,他想用拍科幻片的手段,来救一个烧柴火的土窑。
这叫跨界打击,也叫绝境求生。
她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拨通了李飞的电话。
李飞是之前给郭玉春拍品牌宣传片的航拍头儿,手里握着几台能顶一套房的尖端货。
“两架带红外测温的无人机?两小时内到云溪镇?”李飞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是要哭,“郭总,我那是拍风景的祖宗,不是烧火的吹风机。窑口上方那温度,万一气流不稳掉进窑里,我那公司就直接原地破产了。这风险,给多少钱我都不接。”
“我不给你现金。”郭漫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千万级的并购,“李飞,你那工作室今年接了几个大单?贺婉清那边在清算我的上下游,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只要郭玉春这次成了,我不要你当供应商。我们签对赌,这五天,你带机组驻场,成了,我给你‘郭玉春’未来三年总销售额千分之五的技术红外分红。只要酒香还在,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去求那些甲方爸爸。”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在乙方泥潭里打滚的创作者来说,无异于一张通往财富自由的入场券。
一分半钟后,李飞狠声骂了一句:“草!郭总,我这就去装防尘罩。要是炸了机,你可得管我饭!”
凌晨三点,两架黑色的工业级无人机像沉默的巨型甲虫,嗡鸣着升入云溪镇漆黑的夜空。
张大爷像看外星文明一样,仰头看着那闪烁着红绿指示灯的小东西。
院子里,一台六十寸的监控屏幕被临时架起。
随着无人机悬停在天窗正上方,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了——那是郭漫从未见过的色彩,深紫色的背景里,窑室的轮廓被勾勒成浓郁的橘红,而那些设计精巧的“岩骨”坛子,在热成像下呈现出深红到亮黄的色阶。
“张大爷,看那个蓝紫色的斑块,那是3号火道的风口堵了。”沈辞此刻成了整条生产线的“大脑”,他戴着耳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盯着屏幕上冷暖交替的色块,声音通过对讲机精准地炸响在张大爷耳边,“3点钟方向,加两根湿柴,压一压那个亮黄色的尖峰!快!”
“好嘞!”张大爷被这股从未有过的科技感激出了浑身的干劲,他像个听从指挥的炮兵,精准地将干湿不同的柴火投向特定的火道。
郭漫站在沈辞身后,看着汗水顺着沈辞的鬓角流进衣领。
屏幕上的温控曲线在剧烈波动后,竟然奇迹般地趋于平稳。
这是一种极度荒诞却又极度和谐的画面:最古老的土窑,最原始的草木灰,配合着最尖端的航空成像技术,在这个被资本围猎的深夜,强行开启了一场对命运的逆行。
四小时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批八十个坛子在万众瞩目中缓步出窑。
当张大爷用铁钩拉出第一只坛子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爆裂声,没有让人绝望的脆响,那些异形的坛子完整地立在铁架上,线条凌厉,如岩石般苍劲。
“成了……竟然真的没碎!”李飞虚脱地靠在车门边,无人机的电池已经耗尽了三组。
郭漫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却在视线触及坛体表面时,瞳孔骤然收缩。
晨曦微露,照在那些还冒着热气的陶坛上。
原本应该是古朴赭石色的坛身,此刻竟然出现了一块块不规则的、暗沉如死鱼鳞片般的灰黑色斑块。
那不是火烧的痕迹,也不是泥土的本色,倒像是一种病态的、肮脏的霉斑。
沈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快步走过去,指甲用力划过那层黑斑,发出的却是干涩的摩擦声。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写满了自我怀疑。
物理的崩塌被科技挡住了,但化学的诅咒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降临了。
这种外观,别说卖出“艺术品”的价格,就是放在路边摊,恐怕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张大爷看着那堆灰黑斑驳、丑得惊心动魄的坛子,老脸涨得通红,他觉得这不仅是失败,更是对匠人手艺的羞辱。
他猛地转身,抄起墙角那柄生了锈的重型铁锤,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对着最近的一只坛子狠狠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