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战战兢兢,往洞深处行去。姜始跟在他身后,袖中的乌纹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这座肉山。火把的光愈发昏暗,洞壁两侧渐次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与洞口那些符箓上的朱砂纹路如出一辙。
行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外洞更大的石室,四周燃着青铜灯盏,幽绿色的火苗无风自动。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躺着一具冰棺,棺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轮廓。石台周围站着三个人——不,不是人。他们身穿暗红色长袍,袖口露出青黑色的鳞甲,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妖血士。
姜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三个妖血士,最后落在冰棺前的一个身影上。那人背对着他,身形臃肿,如一座肉山。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圆脸堆笑,面若弥勒。但那双眼睛不对,不是慈悲,是贪婪,是疯狂,是被压抑太久后扭曲成执念的光。
“来了?”声音浑厚,带着几分笑意,“带进来罢。”
引路的老道士哈着腰退到一旁,脸上的谄媚变成了恭敬。姜始看着老道士,又看了看那三个妖血士,心中了然——这老道并非主谋,不过是拴在门口的一条狗。
“你是何人?”姜始问。
胖修士没有答话。他行至石台边,伸手抚摸着冰棺,动作极轻,如抚情人的面庞。
“你可知这活尸从何而来?”他忽然开口。
姜始不语。
“长平之战后,饥荒遍野。有个母亲做了菜人,卖了自己,换了一张饼给孩子。”胖修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孩子不敢吃,饿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饼。怨气不散,执念不消,便成了这活尸。”
姜始的目光扫向肉山。罗洛的脸闭着眼睛,像在听,又像不敢听。
“我花了三十年才寻到他。又花了十年,把他养成这副模样。”
胖修士指着肉山,“他的肉,补气养血,延年益寿,能治百病,甚至能让死人活过来。”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那手指短粗,如五根萝卜。猛地一握,手臂上的皮肤骤然裂开,不是流血,是分裂。一条新的手臂从裂缝中探出,湿漉漉的,如初生婴儿。
胖修士挥了挥那条新手臂,裂缝缓缓愈合,新臂缩回。
“吃了十年,我也沾了些他的本事。”胖修士笑了笑,横肉堆叠,“断肢重生,尚不算什么。再过几年,或许便能如他一般,割了又长,长了又割。”
他低头望向冰棺中的女子。那女子面白如纸,唇间犹存一丝血色,像是睡着了一般。
“薛隐以血炼珠,我以肉养尸。”胖修士道,“血肉合一,方是完整之道。薛隐不肯助我,我便自行其是。他究血的尽头,我研肉的极限。各走各路。”
姜始眼中紫芒微闪。“薛隐是谁?”
胖修士撇了撇嘴,看向那三个妖血士,“来呀,告诉他薛隐是谁。”
妖血士们大笑应道:“自然是我们的血主大人。”
姜始眉头微皱。血主的人,却帮着这胖子偷尸?他略带疑惑道:“如此说来,你们背叛了他?”
妖血士默然。
胖修士在旁傲然道:“他们如今皆是我的人。我可比薛隐那吝啬鬼大方得多,跟了我,活尸肉管够。”
“薛隐那老顽固,守着这口冰棺,炼了上百年血珠,也没见他炼出什么名堂。前些日子他又闭关了,说是有了新突破。我趁这机会,将小姐带了出来。”
他行至冰棺边,伸手抚着棺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小姐跟着他的时候,还是个活人。我看着她生病,看着她死,看着他把她封进冰棺里。百年了,她就躺在那儿,不生不死。”胖修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我伺候了她一辈子。她是小姐,我是仆人。她活着的时候,我连正眼看她都不敢。她死了,我还是不敢。”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快意。
“如今她在我手里。不是小姐,不是仆人。
她不过是一具尸体,我不过是一堆肥肉。我们总算平等了。”
罗洛的眼睛睁开了。黑亮亮的,望着冰棺的方向。他听不懂这些话,但他望着那个躺在冰棺里的女子,像是望着一个和自己一样醒不过来的人。
姜始看着胖修士。这个疯子,这个割了罗洛十年肉的恶人,此刻眼中闪着扭曲的光。他不是为了复活她,他是为了让自己不再是仆人。
“薛隐可知晓此事?”姜始问。
胖修士摇了摇头。“他迟早会知道。待我将她复活,他自会谢我。”
“你错了。”姜始说。
胖修士皱眉。
““薛隐不复活她,不是做不到。是知道活过来的,不是原来那个人。”
胖修士面色骤变。他盯着姜始,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愤怒,是被人戳中最深的恐惧时那种裂缝。但他很快将那裂缝合上了,用愤怒合上。
“你晓得什么!”声音陡厉,“我伺候了她一辈子,我比薛隐更知她是什么模样!”
他猛然挥手,那三个妖血士同时扑出。
姜始不退。尸阴之气在掌心凝聚,寒鸦冥羽化作根根冰矛,朝冲在最前的妖血士射去。那妖血士侧身避过,冰矛钉入洞壁,入石三寸。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拳掌齐至。
姜始右爪外翻,虎摊格开左方一拳。阴气随掌根推出,那人的拳劲被引入空处,身形不由得一歪。左爪同时从下穿出,虎爪撩阴——阴气灌入指尖,指刃破风时泛起灰紫色寒芒。爪锋划过右方那人小腹,伤口处凝结出一层灰白色的霜。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落地时伤口周围的皮肉已变成青灰色,再不动了。
第一个妖血士已欺身而进,一掌拍在姜始后心。姜始闷哼一声,青黑色的血自嘴角渗出。他体内的阴气本能地涌向伤口,与入侵的掌力互相吞噬,后背处灰雾蒸腾,那是两股力量在厮杀。
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眼中紫芒大盛。虎魄从瞳孔中扑出,裹挟枯元山的风罡,朝那妖血士扑去。妖血士躲闪不及,被虎魄咬住咽喉,撕下一大片血肉,倒地不起。
“你养鬼!”胖修士惊骇。
“是虎。”姜始纠正道。
剩余两个妖血士对视一眼,同时攻来。姜始沉腰坐胯,虎踞桩稳守下盘。左边那人拳风先至,姜始虎伏低身——阴气收敛,整个人如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气息全无。那人一拳打空,身形前冲。姜始右爪从下往上,虎爪撩阴,阴气在爪锋触及对方的瞬间炸开,撕下一片皮肉,伤口边缘泛着灰白。
右边那人趁隙一脚踢来。姜始虎尾脚后发先至,脚跟如鞭扫在对方膝弯。阴气灌入足踝,这一脚不只断了筋骨,阴寒之力顺着骨缝渗进去,那人整条小腿都失了知觉,单膝跪倒。姜始顺势一记黑虎掏心,爪入胸肋。阴气在指尖凝成薄薄一层,触及心脏的瞬间便收了,不是心软,是知进退。那人胸口塌下去一个灰白色的爪印,心脏已被阴气震碎。
两个妖血士相继倒下,血溅一地。
胖修士面色铁青,却不退。他一步跨出,一掌拍来。
姜始以虎摊相接。掌爪相交的瞬间,阴气随掌根推出。但这次——阴气化不掉。那股劲力不阴寒,不刚猛,而是一种如肉泥般的濡腻。阴气送出,如泥牛入海,被那股粘稠裹住、吞没、消解。姜始低头,手背上竟生出细小的肉芽,一粒一粒,如米粒大小,正缓缓蠕动。
胖修士的掌劲不是要侵入,是要同化。阴气化的是“侵入”,化不了“裹住”。因为那股劲力根本没有敌意,它把姜始的阴气当成了养分。
姜始催动阴气震碎那些肉芽,碎屑簌簌落下。但胖修士第二掌又至。每一掌相接,手背上便生出新的肉芽。胖修士的攻击不是“打伤”,是“同化”。
他的掌劲带着活尸肉的生命力,触及之处便会开始生长。不是姜始的生长,是胖修士的肉想要在姜始身上扎根。
姜始改用虎贯硬攻。第一拳砸下,阴气在拳面凝成薄薄一层,拳落胖修士胸口,如击肉山。凹陷下去,又弹回来。阴气被弹散。
第二拳叠上,阴气渗入对方皮肉,再次凹陷,再次弹回。渗入的阴气被那股粘稠裹住,吞没。
第三拳,姜始将阴气压进骨缝。
拳落,阴气在胖修士胸骨缝隙间炸开。胖修士胸口终于裂出一道口子,青黑色的血涌出。
虎贯的阴气三层递进,拳面、皮肉、骨缝,前两层被胖修士的肉身化解,只有第三层打进去了。但那股粘稠劲力顺着拳锋反涌回来,姜始整条右臂上肉芽疯长,如一层灰白色的苔藓覆在皮肤上。
胖修士咧嘴一笑,双掌齐推。姜始双臂十字格挡,被震退数步。
不能硬拼。
姜始催动寒鸦冥羽,冰矛不射人,射向胖修士脚下地面。矛入土三寸,胖修士身形一滞。姜始趁这一瞬欺身而进,虎爪锁腕扣住他右臂。阴气顺着指尖灌入对方经脉——不是要伤他,是要锁住他这一瞬间的动作。虎魄从眼中扑出,咬向咽喉。
胖修士抬臂格挡。虎魄撕下他小臂上一大块肉。但那块肉离体的瞬间便开始蠕动,在半空中长出五指,化作一只新的手掌,朝姜始面门抓来。
姜始侧身避过,虎贯三拳再次轰在胖修士胸口。第一拳,阴气凝于拳面,凹陷,弹回。第二拳,阴气渗入皮肉——再次凹陷,再次弹回。
第三拳,阴气在骨缝间炸开,胖修士胸口那道裂口扩展开来,青黑色的血涌出更多。
但伤口边缘的碎肉开始蠕动,缓缓向中间靠拢。
胖修士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又抬头看向姜始,嘴角扯动。
“你杀不死我。”
姜始不语。他在等。
胖修士从袖中掏出一面黑色小旗,猛然一挥。旗中涌出滚滚黑烟,化作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朝姜始扑来。那是厉鬼——他杀了人,将魂魄炼成了厉鬼。
姜始不退。
虎魄从眼中扑出,与黑烟中的厉鬼撕咬在一处。虎魄是黑纹虎的魂魄,天生克制这些小鬼。片刻之间,黑烟散尽,厉鬼消散。
胖修士手中的小旗裂成两半。他跌坐在地,背靠冰棺,喘息如牛。
姜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怕的不是她醒不来。”姜始说,“你怕的是她醒来。”
胖修士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醒来,你还是仆人,她躺着,你才不是。”
胖修士没有反驳。他靠在冰棺上,手搭着棺沿,像搭在小姐的椅子背上。一百年前他就是这样站着的站在小姐身后,等她吩咐。一百年后他还是这样站着,只是小姐不会再吩咐了。
“我伺候了她一辈子。”他喃喃道,声音忽然老了十岁,“她活着的时候,我连正眼看她都不敢。她死了,我还是不敢。”
他抬起头,看着姜始。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疯狂褪去了,只剩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觉悟。是一个人在最后一刻终于看见了自己,然后发现那个自己什么都不值得。
“你杀了我罢。”他说。
姜始没有立即动手。他只是看着。
虎魄从眼中扑出,一爪穿胸。
胖修士的身体猛地抽搐。胸口裂开一个大洞,青黑色的血涌出。但伤口边缘的碎肉再次蠕动,缓缓向中间靠拢。
姜始伸出右手,五指微张。尸阴之气在掌心凝聚,化作根根细针——寒鸦冥羽。针尖刺入胖修士的身体,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试图愈合的肉块纷纷僵住,失了活力。
“不是你的肉,终究不是你的。”姜始淡淡道。
胖修士的眼神终于彻底暗了下去。那些蠕动的肉块慢慢变黑,如烂掉的果实。
罗洛的眼睛一直睁着。他看着胖修士倒下,看着那些黑色的肉块不再蠕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映着青铜灯盏幽绿色的光。
姜始走到肉山前,蹲下来,与那双黑眼睛平视。
“你见过我娘吗?”罗洛问。
姜始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但我会替你寻她。”
罗洛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你不用特意找。你若遇见她,便告诉她,我有很多肉。很多很多。娘再不用挨饿了。”
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自己肩头的一块肉,偏头一扯。肉块撕下来,温热的,柔软的,在他手中轻轻蠕动。他递给姜始。
撕肉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姜始的手指。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和这座肉山其他地方一样温热。姜始的手是凉的。
罗洛没有缩手。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活人的温度了。哪怕姜始的温度是死的,对他来说也是有人在碰他。
“你带着。你会受伤的。我的肉能补。”
姜始接过肉,收进怀里。肉块贴在胸口,和那颗珠子挨在一起。珠子的温热,肉块的温热。墨璃的温度,罗洛的温度。一样是护身符,一样是命。
“我叫姜始。”
罗洛愣了一下,那双黑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光。
“姜大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姜始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转过身,不再看他。
身后,胖修士的尸体横陈于地,冰棺中的女子犹在沉睡。青铜灯盏的幽绿色火苗无风自动,将石室中的一切投下摇晃的阴影。
罗洛的脸慢慢闭上了眼睛。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又像已经不等了。
姜始走出山洞,走进旷野。月光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极长。
袖中,乌纹探出脑袋,小声道:“大人,那个薛隐……似与铭宇前辈有些瓜葛。”
姜始不语。他想起铭宇遗言中那句,待汝得吾传承之后,可前往红诃镇。
红诃?薛家庄?血主?
一个炼了上百年血珠的人。
他摸了摸胸口。珠子和肉块贴在一起,都是温热的。
“去红诃。”他说。
乌纹缩回袖中,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