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王朝，政权更迭前都会陷入无比黑暗，清朝更甚。清朝末年，即是国家飘
摇动荡的时代，也是各行各业与新思潮引领的时代。无论好坏，一股脑的全集中涌
现在这个历史节点。商界有广州十三行行商、晋商、徽商。武林界各门各派高手如
云，吸收历代传承。京城的八大高手，无论内功外功均已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印刷
的发展推动了新思潮的散布，商务印书馆遍布全国，各类书籍刊物都有收售，甚至
都有西方柜专售：英、法、德、美及日本的原版进口外文书籍。
五四运动颠覆着老牌文化，一扫清朝的老秀才们的陈旧与迂腐。一大批国学大
家在此年代崭露头角。不但引领着新文化的思潮，更孕育了革命的火种。无论是三
民主义，还是共产国际，吸引着大批优秀青年投身其中。清末民初，是中国文化和
意识形态及学术的真正变革和突破的节点。短短的一个时期内，再次出现了类似百
家争鸣的局面，同时，沙石俱下，丧权辱国的特征纷纷体现，国与民的撕裂前所未
有。清末列强在华租界大规模扩张，形成不受中国管辖的“国中之国”。鸦片一口
口吞噬着国民的意志，苛捐杂税压弯了国民的脊梁。清末的税负已跌入不可控的深
渊。妓女、赌博、拐卖、黑道的行业继有史以来未有之蓬勃。华夏大地被西欧列强
蹂躏的千疮百孔。其中，还有日本。
曾想让日本进贡当属国的多尔衮，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两百多年后的日本会在
大清屯兵设立租界。1894年的甲午海战，日本撕去了清朝上国的最后一缕体面。
1901年又依据辛丑条约：外国军队可在北京和沿线的十二个战略要地驻扎，包括日
本。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日本公馆使被围攻，日本借机在东江米巷扩建了北
平公使馆区。（日后的东交民巷）
柳生平四郎，柳生家族，他的家族在日本地位极高，与同等显贵的德川家族关
系颇深。这次他以摄影师的身份跟随大使来到中国，一同前来的还有十六岁的女
儿：柳生真由子。真由子小姐人品高贵、才貌出众，加之家族显赫，是各家族子弟
争相追求的首选。真由子自小丧母，由父亲一手带大，难免娇惯。在日本，女子十
三岁即可嫁人。无论是藤原家族还是佐藤家族的子弟，真由子都不为所动，坚持自
己选择。柳生平四郎无法撼动女儿的决心，只得一拖再拖。真由子从未到过中国，
也为躲开士族子弟的滋扰！她缠着父亲总算如愿来到中国。
柳生平四郎的背景远非摄影师这般简单。他有黑龙会背景，在日本军方也人脉
颇深。孙中山流亡日本时都得到过他的资助。他来中国多少次，自己都说不上来，
大半辈子都在用脚丈量着中国的广袤土地。高升号事件、丰岛海战及紧随的甲午海
战都有他的影子。他比清廷更了解北洋水师的装备配置。他比多数国人更通晓华夏
旧事，足迹亦走得更广更远。东端他去过黑龙江的漠河，北端的抚远，南面最远到
过广东的角尾乡，他甚至去过敦煌，去过迪化......他精通华夏史，学识底蕴极为
深厚，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臭名昭著的土肥原贤二，在日本陆军士官学
校求学时就出自他的门下。两人亦师亦友，私交甚笃。
此次携相机远赴华夏，绝非只为摄影这般简单。一，作为资深的老牌间谍，柳
生平四郎肩负着考察东北战略布局的任务，照他的话就是：日本疆域狭小，大和民
族理应寻觅更辽阔之地立足。二，风闻清廷侍卫部传出“宿铁刀”。身为柳生一派
的传人，他有必要弄清此刀的成色。作为一名“中国通”，他当然清楚“宿铁刀”
在历史上的渊源始末。事实上，日刀的前身既脱胎于隋唐的直刀。他当然不把什么
“削铁如泥，杀人无血”的形容放眼里。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在中国他见过太多这
种“名实难副”的桥段，不过好奇心使然。
他仰慕古华夏璀璨文脉，却鄙夷晚清国人庸碌虚骄。这般蓄辫守旧之辈，何来
重现
盛唐气象之力？中国？中国早随着大明亡了。这些拖着小辨的女真人算什么中
国人。
日本公馆使，柳生平四郎与大使在大厅谈话，真由子在房间生着闷气，父亲坚
决拒绝了真由子跟随他去东北的请求，这是父亲为数不多的一次拒绝她。上一次还
是她六岁时拒绝习练剑道，那次父亲没惯着她，让她手持木剑站了整整一宿。唉！
她想着明天去哪玩？中国好像也没她想象的这么好，到处都是面露菜色拖着辫子的
人，乱哄哄的。有些想家了。不过，她还是决定明天出门转转。
第二天，柳生平四郎按计划坐上了关内的火轮车。这条铁路自北京永定门车站
到皇姑屯车站，全长八百多公里。这条铁路修的很早，最开始是英国人跑来修了一
段，十公里不到，用骡马代替火车头，拖着车厢在轨道上走。后来又分批修了几
段，展筑到山海关外，甲午战争爆发后停工。海战结束后又继续修到皇姑屯才正式
通车。不管是英国人还是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修建铁路，意味着要征用大量劳
力。德石铁路、石太铁路、北同蒲铁路、新开铁路....死于修建铁路上的中国劳工
不计其数。日本人为了赶进度，逼迫劳工们常年超负荷的劳作，吃不饱，穿不暖。
日本人从未想过会让这些劳工好好的回家。他们旨在压榨出劳工的最后一点价值。
真由子很不高兴的目送着父亲，火轮车开动后她也转身离去。真由子身后跟着
位西装、洋帽的留辫中国人，翻译兼保镖。这让她很不习惯，可没办法，父亲的安
排。
穿和服踩木屐的真由子，在北京的繁华地段闲逛着，引来不少关注的目光。真
由子看着好些中国姑娘们爱扎红绳，还看到一女子着鹅黄色的对襟短袄，外罩淡绿
纱罗长裙，腰束翡翠嵌宝丝织锦绦，显得格外清秀雅致。她的好奇一下找到出处，
忙不迭的要求翻译带她去购置。翻译只好带她去了北京最有名的“魏雪晶”
说道裁缝：“当时有一位名叫钱咏的学者，在他的《履园丛话·成衣》篇中有
如下一段文章：“成衣匠各省具有，而宁波尤多，今京城内外成衣者皆宁波人也。
可以看出北京裁缝铺宁波人居多。”
钱多好办事，裁缝自然卖力，清末北京城的宁波裁缝大都技艺精湛，“魏雪
晶”为最佳。丈量完毕，三日后当取。真由子心情大好，踩着木屐自得的游逛在北
京城的大小街巷。
清末的北京城有着海量的黑社会，越是底层越无底线，他们可不在乎什么“辛
丑条约”。四个小流子分两头将真由子和翻译堵在胡同里。“呦呵，今咋就堵了个
洋妞，来...给爷笑一个...”保镖已面无人色，他其实就是个懂点日语的翻译。其
中一流摘取了翻译的帽子，如同顽童般的抛给另一头的同伙，翻译急不跌的跑去夺
帽，另头再抛甩，翻译配合的两头奔忙。
真由子实在弄不懂：这个中国人，何必为一顶帽子这般有失体面？她并不害
怕，真由子可是自幼长于武士世家的樱花妹子，多的是血性。她踏着木屐快速上
前，抓过流子一个过肩摔，没等落地的流子惨叫，真由子又抓住了另一个。这个流
子较聪明，没再给她过肩摔的机会，真由子改变战术：转身掐住流子的咽喉，一个
绊腿，再顺势猛推，流子重重摔倒在地。真由子丝毫不带犹豫，跨过还没来及起身
的流子，拔腿就跑。翻译这会还在抢帽子，另头的两人起腿便追。真由子的和服与
木屐极大限制了奔跑速度。一会的功夫，四人已直追至身后不到几步，眼见已无脱
身可能。真由子慌不择路的闯进一家门户。那就是改写她一生的：“宿铁刀铺”。
刀铺内安静异常，只一人坐于炉前苦思冥想。比试将近，王月宝正在思索着宿
钢的炼淬，与推门闯入的真由子四目相对，真由子如遭电击。人——是个很奇妙
的....物种，不知动物有无一见钟情。但此刻，真由子忘了身后的追捕，她被定住
了，仿佛世间只此一刻。她痴痴的望着月宝：对方皓齿娥眉，温文倜傥，一条油光
的大辫搭在他隆起的胸膛。世间怎会有这般人物？清秀与健壮并存，秀发如翼的发
迹衬的面庞越发雅智。在真由子眼里，这就是一尊完美的雕塑。她在等什么？一直
苦苦期盼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四个流子尾随进来，板住魂不守舍的真由子，其中一流抬手一耳光扇去....
“住手！”，月宝反手拎起一把榔头，快步上前，榔头指向四人：“什么人？识字
不？宿铁门也敢闯？”屋内的月熔听到动静后走出，他上前止住月宝。又转向四
人：“几位兄弟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家父与陈垣陈帮主乃是顾交，可否行个方
便？” 陈垣在当时可是如雷贯耳，天地会帮主。街头巷尾妇孺孩童无人不知的人
物。四位小流子平日哪里能够上，顿时犹豫起来。月熔上前一步掏出几钱碎银:“兄
弟们拿去吃茶，权当交个朋友。”四流见状这面子里子都有了，遂看看真由子，朝
月熔抱拳退出。
真由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双妙目盯着月宝再也移挪不开。月宝上前:“这位
姑娘，家住何处？可要送你回去？”真由子受父亲影响，自小便学习中文，勉强能
听懂一些，但不会说。她朝月宝使劲点点头，月宝便与她一道出了门。还没走出几
步，便听远处一片嘈杂，胡同口围了一干日本兵，翻译也在其中，领头的是着西装
的横野。
真由子快步上前，翻译见后急忙跑来吐着日语：“真由子小姐，您没事吧？我
快急死了，刚才找不到您，我就跑回公馆了，大使先生派了人来找您....”真由子
没睬他，径直走到横野跟前，用日语交流了几句。横野看了看月宝，走上前，对着
月宝断腰式的狠狠鞠了一躬，并吐出一串日语。翻译赶紧译道：“横野先生十分感
激您的出手相助，以后如有需要，请随时去日本公馆找他。”月宝淡淡道：“路见
不平而已，不必客气。”说罢朝真由子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真由子小姐病了，相思病。自打与月宝分开后，他的容貌，举手投足都深深印
在了自己的脑海里。她想去铁铺找月宝，可自从上次事件后，每次出门横野都跟在
身后，至少四个人，她可不想引起月宝反感。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出门，在她的死
磨硬泡下，大使渡边春上无奈答应了她，并安排了两名手下暗中跟随，渡边春上曾
是柳生平四郎的学生，他可不想在老师回来之前，真由子有什么闪失。
“魏雪晶”内，镜子里的真由子已换做了中国姑娘的装扮。宁波裁缝名不虚
传，裁剪做工都恰到好处。轻纱薄绸、绿挂金丝、一副富家千金小姐的打扮。真由
子还是觉哪不对劲，在裁缝提醒下才明白过来，她将先前的高发髻打散，裁缝老婆
给她盘起两根麻花辫，再用红绳绿丝缠作装饰。在裁缝引领下，真由子又在隔壁鞋
铺换了一双翠绿绸鞋。上下行头彻底换过。如此一来，真由子就成了地道的中国女
孩，不禁心情大好，她迫不及待的走向宿铁铺。真由子的记性很好，走过一遍的路
从不会忘。
宿铁铺外，垂柳依依随风轻拂。真由子略带紧张的叩着大门上的铜环，开门的
是月清。她狐疑的看着真由子：“请问您找谁？”真由子不会说中国话，但她记住
了月宝的名字：月熔那天喊过“月宝”。她涨红了脸生硬道：“瑞宝...瑞宝...我
的...谢谢....”“哦！你就是那位日本姑娘吧？”月清当然知晓了整件事情，真由
子使劲点着头。“你是来找月宝的？”真由子一直点头。“他不在，去宫里了，要
不你进来等他？”原来侍卫部要求补两把腰刀，他跟真由子是同一时辰出的门。真
由子失望的摇摇头，她朝月清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月清奇怪的望着真由子的背
影....
真由子当然不会就此离去，日本女子，性子坚韧执拗。她躲在不远处的柳树
后，静侯月宝。柳树下的真由子被春风拂乱了心绪，周遭风景皆成寻常。
人与万物间最大的意义便是“情”。“情”关联世上万物。家国情、儿女情、
舔犊情...可以欣赏一片美景，也能喜爱豢养的走兽。可以仰慕他人的才华，也能赏
鉴古玩字画。万物皆共“情”。其实，仇恨与暴戾有何曾不是一种“情”？道家的
万物同源亦是此理！
此时的月宝匆匆在路上，脑里还在冥想着锻刀。他不想再用老法炼制，力求推
陈出新。月宝在锻刀上颇有天份，深得父亲器重。只是王斩素来忧心他的跳脱性
情，盼他兼有月熔世故与廷恩沉稳。奈何世事从无圆满！
月宝心事重重，忽觉脑后辫子被人一把捞住。月宝吓一跳：最近革命党人满大
街的剪人辫子。月宝头都没敢回，生怕一个耽搁，辫子就没了。他拔腿就跑，身后
那人也不撒手，拽着辫子驾驴似的跟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追逐。月宝终觉不对
劲，身后响起“咯咯....”的女子笑声。定是三姐在戏耍自己，他顿时停下，嗔怪
的扭头正待抱怨，却见一位眼熟的女子，她弯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月宝仔细打
量，竟是上次的日本姑娘。月宝又好气又好笑，想想刚才的情景，也忍俊不禁。两
人小孩心性的再次邂逅。
真由子跟月宝打着手势：带她去热闹处玩耍。月宝生性爱玩，自是一口允诺。
北京城最热闹地方就是“天桥”（位于现在北京的西城区东部正阳门外）。那里是
民间艺人的表演场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他们集中在此卖艺讨生活，八仙过海
的艺人各显神通。
明、清两代皇帝去天坛、先农坛祭天，必经此地，所以称为“天桥”。真由子
一到此地，立即被吸引。在日本，未见有此等热闹！
有学鸟叫、驯狗熊、赛活驴、打拳、说书、唱曲....个个技艺高超。还有杂耍
表演：拉弓、举刀、抖空竹、舞叉、爬杆、耍中幡、硬气功、咬钢条。还有摔跤、
顶碗、滑稽戏、耍猴儿..真由子眼睛都直了，她拿出一把碎银，也学着往圈里投掷
打赏。
她最喜欢的还是耍猴，操着方言的河南人一手执鞭、一手牵猴，带着韵味围着
场子喊话。一阵敲锣声毕开始表演：猴儿被驯的竟似人般听话，它乖乖的按着驯猴
人的指令，将碗一只只摞在头顶，还不时偷瞟驯猴人，生怕一个闪失就会迎来一记
脆厉的响鞭。它被绳子牢牢拖拽在鞭梢能及范围，吱吱的惨叫逗的真由子哈哈大
笑，她毫不吝啬的将手中的碎银扔到场子里。驯猴人更加卖力的一遍遍摆弄着猴
儿......
日本公馆门口，真由子意犹未尽，她在注视着月宝。夕阳下，晚霞漫过少年的
侧脸，覆着一层孩童般的绒毛，真由子越看越喜。可确实该回去了，她打着手势：
明天还要找月宝玩。月宝摇摇头：哪有这么多时间陪她。他还要寻料、锻刀。两人
约定三日后再见。
【《履园丛话·成衣》：昔有人持匹帛，命成衣者裁剪。遂询问主人之性情、年纪、状貌并何年得科举，而独不言尺寸，其人怪之。成衣者曰：少年科第者，其性傲，胸必挺需前长而后短，老年科第者，其心慵，背必伛，需前短而后长，肥者其腰宽、瘦者其腰仄，性之急者宜衣短、性之缓者宜衣长，至于尺寸、成法也何必问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