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一条消息,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今天下午三点,城西公墓,12排7座。来给你父亲扫墓。穿漂亮点。——周谨”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谨怎么会知道她父亲的墓在哪?然后她想起来了。何教授告诉他的。何教授告诉周谨一切。墓地的位置、备份钥匙的藏处、安全屋的坐标,也许还有她穿什么尺寸的鞋。
苏晚晴坐起来,钥匙串从领口滑出来,四把钥匙在晨光里挨挨挤挤——眼睛、手掌、嘴巴、另一只眼睛,像四个沉默的预言家。她低头看着它们,脑子里空荡荡的。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些钥匙的了,但她的手指记得——每一把钥匙的边缘都有细微的磨损,那是无数次被攥紧留下的痕迹。
【系统提示:日间模式已开启。今日败家定额:1,000,000元。任务类型:无。系统评价:宿主今日需集中精力应对周谨,不建议分散注意力。系统特批:今日败家定额可用于购买‘安全资产’,如黄金、钻石等。】
苏晚晴在心里回了一句“知道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脚底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走路时微微发痒。她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
昨晚睡前卸了妆,素颜的脸有些苍白,嘴唇干得起皮,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拍了几下,苍白色褪去,露出一层淡淡的粉。今天要见周谨。不能输。
她花了一个小时化妆。不是昨天那种“化了像没化”的妆,是那种“我化了妆你就不敢直视我”的妆。黑色眼线拉长上扬,眼尾勾出一个锋利的弧度。深红色的口红厚涂,嘴唇像熟透的车厘子。修容打在颧骨下方,让脸部的线条更硬朗。
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件黑色的连衣裙上。沈墨言买的,吊牌还在。她扯掉吊牌换上——黑色丝绸面料,修身剪裁,领口开到锁骨下方三厘米,露出钥匙串和一道浅浅的沟。裙摆到膝盖上方,包裹住臀部,勾勒出腰臀的曲线。黑色丝袜从脚尖卷到大腿根,蕾丝边刚好被裙摆遮住一半。黑色高跟鞋,十二厘米,鞋面上有一排细细的水钻,在光线下像碎星。
她站在穿衣镜前,侧身看了一眼——曲线毕露,杀气腾腾。
门被敲了两下。沈墨言的声音——“粥好了。”
苏晚晴拿起手包打开门。沈墨言穿着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手里端着粥碗。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脖子上的钥匙串,又移到锁骨下方那一截裸露的皮肤,迅速移开了——耳朵红了。
“你的粥。”他声音有些干,把碗递过来。
苏晚晴接过来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皮蛋切成了小丁,瘦肉撕成细丝,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好喝。”她说。
沈墨言看着她,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口红沾到碗边了。”
苏晚晴低头——白色瓷碗边缘印着一个深红色的唇印。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唇釉已经干了。
“赔你一个碗。”
“不用。”沈墨言从她手里拿走碗,“碗可以洗。”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一秒。苏晚晴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温热——来自他的体温,偏低,但比自己的高一点。
“沈墨言。”
“嗯。”
“你今天跟我去公墓吗?”
“去。”
“周谨可能会带很多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沈墨言把粥碗放到走廊的柜子上,转过身看着她——“怕。”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你一个人在的时候,我更怕。”
苏晚晴盯着他的脸。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旧伤疤照得很清晰。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很软,很暖。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沈墨言整个人僵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苏晚晴退开,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你的耳朵又红了。”
“风吹的。”
“走廊里没风。”
“……空调吹的。”
“走廊里没空调。”
沈墨言沉默了片刻——“苏晚晴。”
“嗯。”
“你亲我,是因为记得我,还是因为身体记得?”
苏晚晴想了想——“身体记得。”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脏在掌心里跳动,“你靠近我的时候,这里会快。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体知道。”
沈墨言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托起她的脸。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苏晚晴。”
“嗯。”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正式约会。”
“正式约会做什么?”
“看电影。逛街。喝奶茶。普通人的约会。”
苏晚晴笑了——“好。”
【系统提示:情感能量+100。】
下午两点半,城西公墓。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探照灯。公墓的大门是黑色的铁艺,门开着,守墓人的小屋里没有人,收音机还开着,放着老掉牙的京剧。
苏晚晴踩着高跟鞋走进墓园,鞋跟落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沈墨言走在左边,苏远走在右边,林诗意和季晓楠留在车里。
12排7座。
黑色的花岗岩墓碑,碑文烫金:“苏明哲,1970-2008,慈父,恩师,挚友。”墓碑前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花瓣上有水珠,是今天刚放的。
苏晚晴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
“慈父”。她不记得父亲的脸了。但她知道这个人爱她,爱到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周谨站在墓碑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身后站着四个人——不是清理者的杀手,是另一批人。
第一个是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西装,短发,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眼神冷得像刀。她靠在旁边的一棵松树上,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指间翻飞。
第二个是男人,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有纹身——一条盘踞的蛇,蛇头从领口探出来。他双手抱胸,肌肉把西装撑得紧绷绷的。
第三个是年轻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卫衣,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
第四个人戴着面具。白色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从头遮到脚。
周谨看着苏晚晴走近,笑了——“苏小姐,你今天很漂亮。黑色很适合你。”
苏晚晴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墓碑前蹲下来,从手包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周谨,”她头也不回,“你约我来给我父亲扫墓,自己带这么多人,是怕我杀了你?”
周谨的笑容没变——“谨慎是我的习惯。”
苏晚晴站起来转身看着他——“我父亲是你杀的?”
周谨沉默了几秒——“不是。”
“那是谁?”
周谨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戴面具的人——“他。”
面具人一动不动,黑洞洞的眼孔对着苏晚晴。
“他是谁?”
“你父亲最好的朋友。”周谨的声音很轻,“也是守夜人的创始人之一。”
苏晚晴的手指攥紧了手包。沈墨言跨前一步枪口对准面具人——“摘下面具。”
面具人没有动。白面具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像一张死人的脸。
沈墨言的枪口没有动——“我说,摘下面具。”
面具人慢慢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苍白得没有血色,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扣住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揭。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陷,颧骨突出。一双浑浊的、泪汪汪的眼睛。
何教授。
苏晚晴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记忆——是身体里某个地方在剧烈地疼痛,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剜她的心。
“何教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杀了我父亲?”
何教授看着她,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流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黑色长袍的领口上。
“晚晴。”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你父亲不是我杀的。是我没能救他。”
苏晚晴看着他眼泪往下流——“那你为什么要戴面具?为什么要站在周谨身后?”
何教授低下头——“因为我做过的事,没有脸见你。”
周谨的嘴角弯了一下——“何教授是来赎罪的。他答应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换凌肃耳朵里炸弹的密码。”
“什么事?”
“说服你把钥匙交给我。”
苏晚晴转向何教授——“你要我交出钥匙?”
何教授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晚晴,V4.0升级后你会失去记忆。但如果你不升级,你会死。周谨答应我,你把钥匙给他,他保证你的安全。你的芯片可以一直用V3.0,他不会追杀你。”
“你信他?”
何教授沉默了很久——“我不得不信。”
苏晚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心寒——“何教授,你杀不了我父亲,所以你选择杀他的女儿?用‘保护’的名义?”
何教授的身体晃了一下。
“晚晴,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苏晚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你知道周谨要毁掉母核,你没有阻止。你知道陆瑶把芯片传给我,你没有阻止。你知道周谨要杀我,你没有阻止。你在做什么?你在等。等我自己死,还是等我自己投降?”
何教授的嘴唇在发抖——“我在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只有你选择站在哪一边。”
墓园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周谨拍了拍手——“精彩的对话。苏小姐,钥匙你带来了吗?”
苏晚晴从脖子上取下钥匙串——四把钥匙在灰蒙蒙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周谨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后那个白西装女人收起了折叠刀,光头男人的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年轻男孩的手指从平板上抬起来。
“给我。”周谨伸出手。
苏晚晴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父亲的遗产。关闭所有芯片的母钥的备份。”
“你不知道。”苏晚晴把钥匙串攥紧在掌心里,“这是我父亲的遗骨。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你要把它拿走,就像你拿走他的命一样。”
周谨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苏小姐,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
“我也不是来跟你谈判的。”苏晚晴从手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装置,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季晓楠做的小玩意,信号干扰器的升级版,可以屏蔽方圆十米内所有电子信号。
她按下按钮。白西装女人耳朵里的通讯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光头男人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黑屏,年轻男孩的平板电脑直接关机了。
周谨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你屏蔽了我们的信号?”
“不是屏蔽。”苏晚晴把装置收回包里,“是烧毁。你们所有的电子设备,芯片、通讯器、手机、平板,只要在我十米范围内,全废了。”
年轻男孩抱着平板蹲下去,脸白得像纸——“我的数据……我的数据全没了……”
白西装女人的折叠刀从手里飞出来朝苏晚晴射过去,沈墨言一步跨过去用手臂挡开了,刀刃划过他的小臂留下一道血痕。
苏远冲上去,折叠刀抵住了光头男人的喉咙。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周谨——“你今天拿不到钥匙。”
周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虚假的客气,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苏晚晴,你比你父亲聪明。”周谨转身走了,皮鞋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但你比你父亲更天真。你以为你能救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消失在墓园的铁门外。白西装女人扶着年轻男孩跟在他身后,光头男人推开苏远的刀大步离开。何教授坐在轮椅上没有走,低着头。
苏晚晴转身看着他——“何教授,你还不走?”
“晚晴。”何教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第三把钥匙——嘴巴图案的那一把,我可以帮你拿到。”
“怎么拿到?”
“周谨把它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苏晚晴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个保险柜,是我帮他设计的。”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代价呢?”
何教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代价是,我的命。”
沈墨言皱了一下眉——“何教授,你——”
何教授抬手打断了他,从轮椅上站起来。腿瘸了十五年的人,站起来了。他的左腿明显比右腿细,肌肉已经萎缩了,但他撑着轮椅扶手站着,膝盖在发抖。
“我的腿没有瘸。”他说,“我装的。”
苏晚晴看着他站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我装了十五年。为了让周谨觉得我没有威胁。”何教授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银色的,钥匙柄上刻着一张嘴,嘴唇微微张开。
第三把钥匙。苏晚晴接过钥匙,串在自己的链子上。五把钥匙,眼睛、手掌、嘴巴、眼睛,现在又多了一张嘴。
何教授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明哲,我把钥匙还给你的女儿了。你在天上,能原谅我了吗?”
天空开始下雨。雨丝很细,落在墓碑上,落在百合花上,落在苏晚晴的头发上。
她站在父亲的墓前,手里攥着五把钥匙,脖子上挂着的钥匙串在雨里闪着光。
手机震了一下,陆瑶的消息:“凌肃的炸弹拆了。他安全了。谢谢你。——陆瑶”
第二条消息:“何教授的事,我知道了。我不恨他。你也别恨他。——凌肃”
第三条消息:“创始者模式倒计时:48小时。——系统”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爸,”她在心里说,“你要是真在天上,就保佑我活过这四十八个小时。”
雨声中,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云层上面传下来的——“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