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毒辣得有些刺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在为这个夏天做最后的告别。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林知予考了全市第三。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所有的同学群、家长群,甚至成了本地新闻的一条短讯。她的名字后面跟着那个令人仰望的分数,和那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北京名校。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第一反应竟然是高兴。
真的,那一刻我是真心为她高兴的。我想起了她在图书馆里专注的侧脸,想起了她解出难题时眼里的光,想起了她说“我要去北京”时坚定的语气。她配得上这一切,她值得去更广阔的天地,去拥抱属于她的星辰大海。
可是,这份高兴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酸涩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我淹没。
我看了看自己的分数。一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一本分数线,勉强够得着省内的几所大学。
我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再仅仅是几道数学题的距离,而是整整一座城市的距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她是飞向天空的鹰,而我,只是留在地面的树。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个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在一起”的夏天,在这一刻,被一张成绩单无情地撕开了缺口。
原来,青春里的“势均力敌”,在现实面前,有时候脆弱得不堪一击。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父母拿着厚厚的报考指南,一遍遍地比对分数线、专业排名、就业前景。“省内这个大学不错,离家近,以后好照顾。”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眼里满是对我未来的规划。
爸爸在一旁点头:“是啊,稳妥最重要。去北京太远了,生活成本高,万一不适应怎么办?”
他们说得都有道理。
可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打开电脑,输入那所北京学校的代码。系统提示:“您的分数未达到该校投档线。”
红色的字体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又输入了省内那所大学的代码,“建议填报,录取概率较大”。
屏幕的光映在我的脸上,惨白一片。
我想象着她在北京的校园里,走在梧桐大道上,喝着咖啡,谈论着国际局势和前沿科技。
而我,将在省内的校园里,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谈论着食堂的饭菜和周末的电影。
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会从“这道题怎么解”,变成“你那边冷吗”、“我这边下雨了”。
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连这些问候也会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节日里群发的祝福。
我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光标在那个“确认提交”的按钮上徘徊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点击了省内的那所大学。
这不是妥协,这是认命。
承认自己的平凡,承认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这是成年的第一课。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知予发来的消息。
她的头像还是那个简单的卡通画,看起来干干净净。
“你填了哪里?”她问。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我对着屏幕愣了好久。
我想告诉她,我填了省内的大学,离你家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我想告诉她,其实我也想去北京,只是分数不够。
我想告诉她,我很羡慕你,也很为你高兴,但心里真的好难过。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很多字,一行又一行。
“我考了xxx分,只能留在这里了。”
“北京很好,你要照顾好自己。”
“以后我们是不是很难见到了?”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泪却不知不觉滴在了手背上。
我看着这些文字,觉得它们太矫情,太沉重,太像是在索取同情。
于是,我一个一个字地删掉。
删掉了委屈,删掉了不舍,删掉了所有的情绪。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冷冰冰的三个字:
“省内的。”
发送。
过了一会儿,她的回复来了。
“哦。”
只有一个字。
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
我知道,她不是冷漠。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在这个巨大的落差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鼓励都像是在炫耀。
她只能回一个“哦”。
这个“哦”字,像是一堵墙,把我们彻底隔开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正常的聊天。
之后的几天,我无数次点开她的头像,想要再说点什么。
我想说“恭喜你去北京”,我想说“常联系”,我想说“别忘了我”。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恭喜”吗?那听起来像是客套的疏远。
说“常联系”吗?我们都知道,时间和距离会冲淡一切,这句话不过是自欺欺人。
说“别忘了我”吗?那太卑微了,像是在乞求一段已经渐行渐远的关系。
最终,我在对话框里打下了“恭喜”两个字。
打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这两个字,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发送过去后,我死死地盯着屏幕,等待着她的回复。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谢谢。”
依然是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干巴巴的两个字。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谢谢”这个词,竟然可以这么远。
它不像是在朋友之间,更像是在陌生人之间。
它礼貌、克制,却带着一种无法跨越的距离感。
它像是在告诉我: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你去了你的北京,我留了我的省内。
我们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再也没有交集。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阳光依旧刺眼。
但我知道,那个夏天,真的过去了。
那个会在图书馆给我递牛奶的女孩,那个会在雨天挽着我胳膊的女孩,那个笑着说“早就看出来了”的女孩,从此以后,只能活在我的回忆里了。
我恭喜她去我够不到的地方。她回“谢谢”,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谢谢”这个词这么远。
远到隔着千山万水,远到隔着整个青春,远到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