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当斩，何为庙堂高瞩？ 望平生，一刀尽了恩怨情仇！
_______纪大刀王五
叮当....叮当......民国二十八年，通县（今通州）苏陀村的一户农家小院里
传来阵阵锻打之声。院内一位十几岁的少年正挥动着榔头，沉稳的砸向一块烧红的
铁胚。
他叫周力,家居通县。父母赶驴为生。周力念书奇差无比，根本无心私塾。周母
望子成龙，坚持周力继续念书，周父心里清楚儿子不是念书的料，恰逢周力也死活
不愿再读，遂随了他的意。是夜，周父与周力单独谈话:两个选择,一，帮家赶驴。
二，与赵叔习练打铁。
周父口中的赵叔是名铁匠，赵廷恩，四十来岁。民国初年，携妻逃难到苏陀
村，幸得周父一家接济，自此落脚，夫妻合力打铁为生。赵廷恩与妻子师出同门，
平日兄妹相称。几年后，周母与赵妻同日临盆:赵妻难产，没挺过去，诞下一女婴。
赵廷恩一得一失。不禁老泪纵横。妻去时，正逢漫天大雪。遂给女娃起名:赵天雪。
赵天雪是吮周母的奶水长大的，与周力自小嬉戏，两家关系自不一般。赵廷恩本就
少言，自妻走后更是沉沦，整日借酒浇愁。
铁匠有艺女不传、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赵廷恩这一脉的师承到没这些忌
讳。赵天雪呀呀学语时就围着火炉爬耍，所以乳名唤作:火娃。火娃自小就看父亲打
铁，长成后自然也就抡起了大锤。
周父见儿子日渐成人.学业无望。又无一技傍身不免焦虑。几番寻思便有了开篇
与周力那番对话。自己乃寻常人家，无有关系可动用，周力只能跟随自己赶驴。再
就是跟他赵叔习炼打铁。赵廷恩的手艺远近闻名，方圆的农具、家用：犁耙锄镐
镰，菜刀锅铲剪，皆出自他手。打出的铁器经久耐用，自带一晕乌光，越用越锃
亮。县上保安团的富户也曾登门拜访，想请赵廷恩上县打造兵刃。富户上门，赵廷
恩既不让座，也不搭话，只管砸铁，连水都没让富农喝上一口，最后只得尴尬离
去。
自赵妻走后，赵廷恩的性情越发古怪，整日憋不出几句话。只与周父还能说上
几句。不过他对周力倒是另眼相待，不止一次提出周力随他打铁。赵廷恩是这么说
的：火娃虽资质不差，但性格大咧，又是个女娃。注定不能完全融入锻造。力娃不
一样，自小少言。却独有一份潜质，更难得他性子内敛，聪慧内藏 ，看似闷声不响
其实执着坚毅。身材敦实爆发强劲...有干这一行的绝佳天资。
周父不是没想过，也清楚赵廷恩的为人：他若说不行，再求无用，他若说行，
也绝不会是什么客套话。但行业流传三大苦：打铁、撑船、磨豆腐。特别是打铁：
常年浸于烈火与重锤，命硬克家人。周母不止一次反对，她不舍周力小小年纪却整
日辛力劳作，坚持让周力上私塾。可周力哪是读书胚子？又不爱言语，私塾富户的
坏小子们见他木讷，合着伙戏弄他。周力自是不甘受辱，时常发生冲突。周母不知
给周边赔了多少罪，搭进多少礼。
周父心里清楚：这孩子怕是身边留不住了。他让周力自己选择：要么赶驴。若
赶驴，一切便了！若打铁，过几日就收拾铺盖去赵家拜师。最后周父对儿子说了这
么一段话：“你母亲平日连一个鸡蛋都不舍得吃，只为供你私塾。你闯的祸让她赔
了多少鸡蛋？”周力眼眶湿润，当即决定去赵家拜师。不想让家人再为自己操劳前
程。周母见木已成舟，只得暗暗流泪。拉过周力少不得一番细细叮嘱！
数日后，周力扛着铺盖来到赵家。最高兴的当属火娃，她笑颜怒展的咧开嘴
角。火娃长得并不丑，非但不丑还自带一份飒爽之姿。可能是自幼打铁，大咧惯
了！她接过周力的行李，将他引进屋内。
周力自小就与火娃打铁鼓风，与自家没啥区别。赵廷恩跟往常一样，躺在藤椅
上：“火娃，先给你力哥弄口吃的。”火娃比周力晚生须臾，以哥相称。稍刻，周
力抱着一口大瓦盆呼噜噜的吃着鸡蛋面。
饭毕，赵廷恩起身负手朝向周力：“力娃，有些话要与你交代明白，我看你自
小长大，二门又通家之好。但入得我门，就得终身守我门的规矩。即便是你父亲的
话也作不得数。你若能守，今日当正式入门。若有犹豫，一切都还来得及。”
周力闻言金山倒玉柱般朝赵廷恩跪下，也不言语，开始“梆梆挷”的磕头。竟
将光溜溜的泥地砸出个浅窝。赵廷恩见状也难得露出几许笑意：“傻小子，顺序反
了，磕完祖师爷才轮得到我。”
外屋朝门处，一尊十余寸的彩泥老君像立于台上，像前摆有一只香炉。相传世
代铁匠都将太上老君奉为祖师爷。这尊老君像，周力与火娃熟悉无比，孩童玩“过
家家”没少拜。今天是入门拜礼，意义自大不相同。拜毕，赵廷恩又从里屋捧出一
束卷轴。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挂于墙钉，画面纸张陈旧泛黄，古味毕显。画面上，
绾发束鬓的中年雅士慵坐石上。他身着大开长袍，目光炯炯面容刚毅。双手露于袖
口，指节粗大，布满皱纹....赵廷恩恭敬上前拜了三拜，开口道：我宿铁门技出南
北朝，画像上的便是我门始祖：綦毋怀文。周力朝向始祖再次磕头，磕毕上香。
赵廷恩落座，火娃在一旁没了平日的稀松，大气都不敢喘！赵廷恩示意周力起
身，他拿起烟杆从袋里挖丝：“过去的老皇历，些许老规矩就不用守了，你自小喊
我赵叔，不用改口，否则都别扭，头也不用再磕，进门的头就作数。这幅画像由宿
铁门历代传人保管，打今起就交由你保存，逢年过节记得请出来拜拜始祖爷，一是
不要忘了自己的传承出处，再有这画像也是个老物件，日子长了也得展开敞敞，防
止虫蛀，发霉。”周力与火娃小心的将画像原样卷了起来，依旧放回原处。铁匠铺
旁有一小屋，火娃早已收拾利整，周力就此住下。
次日，赵天雪按赵廷恩的吩咐，拿了些鸡蛋米面去周家报安。周力跟随赵廷恩
身边开始学艺。赵廷恩并没着急教周力上手打铁，而是向他介绍起本门的传承：
“力儿，别以为你赵伯只会打个锄头铁锨这么简单，宿铁门传承千年，历代手艺只
为锻刀。到了我这代....唉..世道变了！现在都是枪炮的天下了，但手艺不能
丢...”赵廷恩感叹。
宿铁门始于綦毋怀文。他原本是南北朝一个方术之士，类似吕洞宾一样的人
物。所学颇杂，擅算数、道术、冶炼等。但真正传世的却是他的冶金术。他在冶炼
的地位好比鲁班于木匠、孟昶于乐器。至綦毋怀文后，宿铁门一直延续传承，也一
直是被隋唐两朝控制的制刀作坊。唐朝覆灭后，宿铁门流落民间，经受了五代十
国、辽国时期的动荡。在宋代宋徽宗期间复被朝廷控制，专为朝廷制刀。直至金元
时期，宿铁门神秘消失，宿铁刀工艺也就此失传！
直到清末宣统年间，宿铁门才复现江湖。京城出了位名叫王斩的奇人，自称是
宿铁门传人。他制的刀：面宽三指，刀款古朴简洁，刃口锋利无比。短刀削铁如
泥，长刀劈斩，尽断其刃而毫发无伤。王斩只为清廷大内制刀....民间一刀难
求....
赵廷恩说到这就停了：“先这些，闲时再与你细说吧！”赵廷恩将周力引至院
落朝东，一间不大的铁铺，正中燃着两座火炉。屋内摆着各种打铁用的家伙式，光
铁锤就大中小三把，铁砧两个（铁匠工作台）。铁钳、锉刀、冲子、量具、錾子...
整整齐齐在位置摆放，周力自小接触这些，并不陌生。赵廷恩与周力泛泛论述一
番：“待火娃回来，先由她先带你入门吧！”
自此，周力开始了入门基础。周力抡大锤，火娃执小锤，二人配合一练数月。
火娃也乐的日日与周力合力打铁。
打铁也称“双面舞”。师傅小锤定细节，徒弟大锤砸毛坯。先练习发力的基础
与节奏，师傅拿小锤点位置，徒弟必须大锤抡到所指。行有行规：锤响人不响，结
束时，师傅会用小锤在铁砧侧面轻轻一击，徒弟便停止抡锤。
赵廷恩平日无话，基本不甚言语，偶指点也仅此几句。他与周力就似一老一少
两个哑巴，常四目相对，无言。大都由火娃带入门：选料、烧料、锻打、成型、夹
钢、淬火.....周力全身心的浸泡在铁匠铺里。注:淬（念zhan）
春去秋来，芳华流转。周力在赵家堪满三年，他已褪去少年气息，粗壮的身躯
蕴含千钧力道。三年来，他学会了所有锻打流程。按铁匠标准：可以出师了。
傍晚，赵廷恩又坐在餐桌旁呷着土烧酒，吧嗒吧嗒的抽着烟袋。他眯眼看了下
正在呼噜吞食的周力。几年来，他很满意周力，看中的就是他这份内敛坚毅的性
子。却也从不夸赞：“力娃，打明起，由我亲自教你：锻刀。”周力停止了呼噜
噜，抬起头望着傅廷恩。火娃喜滋滋道：“我可算松绑喽！”。
赵廷恩呷口酒慢慢道：“本门的锻刀与别家有另，别家都一口炉子，咱家两
口，却分阴阳。一口‘阴性铁冶炉’专冶制‘熟铁’，一口‘阳性铁冶炉’专冶
制‘生铁’。天地有形位，柔刚相结合，才能冶出最好的钢”。我恩师的宿铁手艺
却是三口火炉。待阴阳炉的生熟铁完成后，再置于第三口炉中冶制。可惜到我这，
手艺不全了。”
当年赵廷恩传承不全，只得两口炉火传授。最重要的第三口炉的工艺却未得道
传。清晨，赵廷恩开始亲授周力。周力身形稳健，悟性奇高，天生就是干铁匠的
料。再加他闷葫芦一般的性子，一门心思只顾专研宿铁，思绪简单反倒容易精进。
又是两年的淬炼，周力已完全褪去了稚嫩的外表，望去犹如半截铁塔。赵廷恩
的手艺已倾囊相授，剩下的火候，只能待他慢慢领悟了。
火娃也出落成大姑娘，还像小时一般大大咧咧。毕竟已是怀春少女。她厚着脸
皮几次央求爹爹帮她张罗。赵廷恩胸有成竹：“不必着急，火候未到！”火娃大
嗔：“生铁都烧成汁了，还要啥火候？”她自小与周力青梅，从未做第二人想。但
周力天天只顾精炼手艺，反不如小时来的亲近，自怕夜长梦多。
周父周母待她视如己出，巴不得二人早日成婚，通家之好结为姻亲，还有什么
比这更好的？周父也曾试探周力，周力却浑浑噩噩只想着宿铁。火娃大急，只得缠
着爹爹与她做主。
赵廷恩叹口气：“闺女，他目前的淬火还差点意思，我准备明日出趟远门，等
把他的这块短板补齐喽，再与你张罗。”火娃待再言，赵廷恩伸手制止：“还不明
白吗？他只能娶你。”“你凭啥这么笃定？”“他性子单纯，已视冶术为命。若想
日后再有精进，只有你能帮到他，铁匠铺为什么大都是父子，夫妻？干将莫邪亦是
此理！”火娃歪头想了想，自乐而去。
赵廷恩倒也没完全糊弄她：周力陷入冶术太深，根本无心男女之事，这未必是
好事。任何事，过犹不及，太过专注，反不能临绝顶啊！待此事一了，该让周力停
一停了。
晚，赵廷恩与周力、火娃叮嘱一番后，自收拾了明日出行的包裹，早早躺下。
人老觉少，赵廷恩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禁想起亡妻，想起师门。前尘往事一幕幕如
画卷般展于脑海......
【綦毋是姓，怀文是名。他活动于北朝的北齐。距今1400年。是历代炼钢集大成者。对先辈流传下来的‘灌钢法’做出了突破性的发展。】
【所谓“灌钢法”就是将生铁融化后浇于熟铁胚料上，通过碳元渗透形成合炼，通过再次锻打去除杂质。此钢名为：宿铁。】
【綦毋怀文的灌钢法在冶炼界已广为推用，普通灌钢法制出的刀器虽也锋利无比。却不能一气斩断三十札。再无传说中的神呼之威！（史记：今襄国冶家所铸宿柔铤，是其遗法。作刀犹甚快利，但不能顿截三十札也。）】
【襄国宿沙河（今河北邢台沙河）】
【抡锤其中诀窍暗语颇多。因不许说话，所以两人肢体的每一个细节都蕴藏信息。如：准备、加速、结束等，需要大小锤精准默契的配合。大锤将军，负责力量。小锤军师，轻盈灵巧。轻重配合，舞出节奏。大锤跟随，小锤指引，直至将铁块砸成：方、圆、长、扁、尖的各类所需。抡大锤切忌用死力。不但不出活，还容易伤身。找到发力的最佳节奏，不是用胳膊上的死力，要靠腰和腕子同时蓄力，劲力要递到锤头。】
【《北齐书.綦毋怀文》开篇第一句便是：不知何许人也？至于他的下落，只得一句：后世修魏书】
【宿铁刀其锻造工艺被记录于北宋《武经总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