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石室比方才那间小一些，但更加整洁。
石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新的，显然刚换不久。墙角还有一个小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中插着几株新鲜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这是我平时住的地方，简陋了些，你们别嫌弃。”素心一边说，一边将油灯点亮，“秦道长，你睡榻上。任姑娘和苏姑娘，隔壁还有一间石室，被褥都是新换的。”
任羽幽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素心前辈。”
苏子也连忙道谢。她放下药箱，在石室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被褥，又闻了闻空气中的气味，然后对秦垣点了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秦垣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他走到石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被褥。很软，很干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大概是白天刚晒过。
素心站在门口，看着秦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秦垣叫住她：“素心前辈。”
素心停下脚步，回过头。
秦垣站起身来，郑重道：“谢谢您。”
素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秦道长，好好养伤。这里安全，没有人会找到你们。”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中。
秦垣重新坐下，望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宁。他终于有了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已经足够了。
窗外，夜风吹过山崖，松涛阵阵。石室中，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秦垣闭上眼睛，今夜，他可以好好休息了。
一夜无梦。
秦垣睁开眼时，石室中已经透进了微弱的光。
夜明珠的光芒在日光的映衬下显得暗淡了许多，石壁上的纹路也清晰起来。他躺在石榻上，盖着那条晒过太阳的被褥，身上难得地没有一丝寒意。
这是自诛魔令下达以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不是因为床榻有多柔软，也不是因为石室有多温暖，而是因为狐殊在。
那个活了八百年的老狐狸，就盘膝坐在堂屋的蒲团上。
秦垣知道，有他在，没有人能无声无息地靠近。
这份安全感，是在神霄道派的欺天大阵中都没有的。大阵虽然能隔绝天机，却隔绝不了他心中的不安。
而狐殊的存在，让他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秦垣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臂。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渗血；肩胛骨的裂痕也在慢慢愈合，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再疼痛。
丹田中的内丹在地龙骨丹药的滋养下，已经恢复了七八成，虽然道炁依旧被封，但至少不用担心丹田枯竭了。
他穿上外袍，走出石室。
甬道中，阳光从石门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秦垣沿着甬道走到洞口，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如同水墨画，层层叠叠，由深及浅，一直延伸到天际。
苏子和任羽幽也起来了。
苏子蹲在洞口旁的一块石头上，用陶罐熬药，药香混在晨风中，别有一种清冽的味道。
任羽幽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处的村落，面色平静。
两人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几日的奔波留下的疲惫，似乎被这一夜的好觉驱散了大半。
“秦道长，你醒了？”苏子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药快好了，你再等一会儿。”
秦垣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陶罐的温度：“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子用木勺搅了搅药汤，又添了几根柴，“秦道长，你的丹田恢复得很快。再吃几天药，就能彻底痊愈了。”
秦垣点了点头。
过了不久，梁大力和钱思思送来了早饭。是红薯粥和杂粮馒头，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
饭菜虽然简单，却热乎乎的，吃到肚子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苏子给秦垣端了一碗药，秦垣一饮而尽，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是甘草的味道。
吃过早饭，狐殊从堂屋走出来，站在山崖边，望着远处的山道。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了许多。
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狐祖，您在看什么？”苏子端着碗，好奇地问。
狐殊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夫在看，追兵到哪里了。”
苏子一怔：“追兵？他们追到长石村了？”
狐殊摇了摇头：“还没有。但快了。老夫昨夜在桃花源相反的方向，布置了一门阵法。那阵法与欺天大阵有几分相似，能模拟出类似的灵气波动。元真道派的人一旦发现，就会以为秦垣藏在那里，便会调集人手去围剿。”
任羽幽蹙眉：“您这是……调虎离山？”
狐殊点了点头：“不错。老夫要让他们以为，秦垣藏在桃花源的相反方向。等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那边，老夫再带你们走另一条路，去真正的桃花源。”
秦垣心中一暖。狐殊为了他，不仅耗费心力布置阵法，还要冒着自己被发现的危险。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老夫需要去探查一下，看看追兵有没有上钩。”狐殊看着众人，“你们在此等候，老夫去去就回。”
“师父，让弟子去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洞内传来。
素心从甬道中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褐，身上依旧笼罩着那层柔和的光晕，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靠近了却能感受到那股温暖安定的气息。
狐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也好。你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知道如何藏匿行踪。老夫在这里守着秦垣，你替老夫去看一看。”
素心转身就走。
“素心前辈。”秦垣叫住她。
素心停下脚步，回过头。
秦垣想说“小心”，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又想说“谢谢”，却觉得这话太见外。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早去早回。”
素心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朝山道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却不显慌乱，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苏子和任羽幽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我们也去。”任羽幽道，“万一遇到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苏子点点头，小跑着跟上。
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山崖上，只剩下秦垣和狐殊两人。
狐殊走到山崖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秦垣也坐下。
秦垣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两人并肩望着远处的山峦，谁都没有说话。山风拂过，吹起狐殊的衣袍和秦垣的头发。
沉默了很久，狐殊才开口。
“秦垣，让老夫看看你的封禁。”
秦垣伸出手腕。狐殊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闭上眼睛。秦垣能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狐殊的指尖渗入他的经脉，那力量不急不躁，如同春水漫过河床，在他的体内缓缓流淌。
过了许久，狐殊睁开眼，收回手。
“丹田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地龙骨丹药的药力还在，继续服用，不出半月就能痊愈。”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凝重，“但封禁……老夫解不了。”
秦垣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失望：“天锁封元术，是元真道派的不传之秘。云雷子亲手下禁，想必没有那么容易破解。”
狐殊点了点头：“天锁封元术，以施术者自身的道炁为引，与受术者的丹田交织缠绕。强行破解，丹田必毁，不仅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蛊毒……老夫也解不了。十八连环蛊，是苗疆的不传之秘。老夫虽然懂一些蛊术，但只是皮毛。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此蛊，要么找到下蛊之人，要么找到精通苗疆蛊术的高人。”
秦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狐祖，那您有什么打算？”
狐殊看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深邃：“老夫打算先把你送到桃花源，然后再去找元真道派的长老，以及那个下蛊之人。”
秦垣一怔：“您去找他们？”
狐殊点了点头。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狐殊虽然修为强大，但毕竟是妖。他去找那些人，无异于深入虎穴。
“狐前辈，”秦垣的声音有些沙哑，“您不必为我冒这个险。”
狐殊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夫不是为了你。老夫是为了自己。老夫答应了王方平，一年之内送你到安全的地方。若你的封禁解不开，蛊毒解不了，你就不算安全。老夫的承诺，就不能算完成。”
秦垣知道狐殊是在安慰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狐祖，我想跟您说一件事。”秦垣抬起头，看着狐殊的眼睛，“论道之后发生的事，我一直没有机会和您细说。我想……趁现在，从头到尾告诉您。”
狐殊点了点头：“你说。老夫听着。”
秦垣深吸一口气，从论道决赛开始，将徐造化的龙极罡气、自己以星斗禁术取胜、元真道派安排外援霍欣、霍欣以彩虹为界保下他、云雷子深夜逼供、北帝法虚影反击、傅江涛带人救他、一路上被追杀、陈瞎子一家、闾山法脉围堵、孙有为殿后、神霄道派收留、欺天大阵、杜衡背叛、王方平测字……一桩一件，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
狐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提问。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当他听到孙有为独自殿后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听到杜衡背叛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听到陈瞎子一家葬身火海时，他闭上了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秦垣讲完，山崖上一片寂静。山风拂过，松涛阵阵，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那么安宁，仿佛那些追杀、背叛、死亡，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狐殊睁开眼睛，看着秦垣：“你自己觉得，真凶是谁？”
秦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徐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