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无声的煎熬里缓缓流淌,老家的桃花开了又落,院角的梧桐抽出新叶,风里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淡香,却始终吹不散我房间里沉滞的压抑。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月。
不开灯,不看窗外,不照镜子,很少吃东西,更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蜷在床角,抱着膝盖发呆,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痛。
爸妈不敢多问,不敢多劝,每天轻手轻脚把饭菜放在门口,叹气声压得极低,生怕戳痛我半点。哥哥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推掉所有事,白天陪在院子里,夜里就在我房门外的沙发上睡,连觉都不敢深睡,怕我想不开,怕我出事。
他们越温柔,我越愧疚。
我知道自己在折磨所有人,可我爬不出来。
那场黑暗像一道烙印刻在骨头上,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不干净了,我配不上那些光亮,配不上被好好爱着,更配不上顾晋修。
一想到他,心口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我不敢问,不敢打听,却又克制不住地想——
他还好吗?
他是不是还在恨自己?
他是不是已经……慢慢放下我了?
每一个念头,都能让我瞬间窒息。
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依旧蜷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缝,房门被轻轻叩响,哥哥低沉又温和的声音传进来:
“小妹,是哥,开开门好不好?”
我没动,也没应声。
“哥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打扰你。”他声音顿了顿,带着压抑已久的酸涩,“小妹,哥看着你这样……真的受不了。”
我指尖微微一颤,眼泪无声滑落。
我知道,我太自私了。
我把自己泡在痛苦里,却让最爱我的人,跟着一起下地狱。
房门依旧没开,哥哥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很哑:
“你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哥都依你。可是小妹,你不能一直这样折磨自己,更不能……用别人的错,惩罚那个最爱你的人。”
我浑身一僵,心脏猛地缩紧。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熬吗?”哥哥声音发颤,带着不忍,“顾晋修,他比你更痛。”
“他没走。”
“他一直都在。”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死寂的世界里轰然炸开。
我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他真的没走。
原来那些隐隐约约的预感,那些车窗晃动的影子,那些深夜里院外安静的车灯,全都不是我的错觉。
他真的在这里。
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陪着我一起,沉入深渊。
“他在镇上租了房子,离咱家不远,一住就是一个月。”哥哥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这一个月,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酒、抽烟、发呆。”
“他不敢来见你,不敢打扰你,不敢让你知道他还在,就只是……远远守着。”
“你爱吃的草莓、水晶梨、桂花糕,冰箱里那些你没注意到的点心,全是他买的,托我送进来,不让我告诉你是他买的。”
“你睡不好,他托人从外地带安神的花茶、助眠的香薰,让妈悄悄点在你屋里。”
“你稍微咳嗽一声,他都紧张得一晚上睡不着,一遍遍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事,要不要看医生。”
我蜷缩在床上,浑身剧烈发抖,眼泪汹涌而出,湿透了床单。
傻瓜。
大傻瓜。
你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已经配不上你了,你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明明可以重新开始,明明可以……忘了我。
“哥不是要逼你什么,哥只是不想看你们两个人,互相折磨下去了。”哥哥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哀求,“小妹,你看看他吧。你再不拉他一把,他就真的……毁了。”
门外没了声音,哥哥轻轻离开了。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心脏疼得几乎炸开,再也控制不住,哭得浑身抽搐。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地狱里。
他牵着我的手,一起跳了下来。
我封闭自己,惩罚自己;
他放弃自己,惩罚自己。
我们像两个被判了无期的囚徒,隔着一道门,遥遥相望,彼此折磨,却谁也不肯先伸手,谁也不敢先原谅。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
我缓缓爬下床,双腿虚软,扶着墙一点点走到门口,指尖冰凉,颤抖着握住门把手。
开门的那一瞬间,晚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扑进来。
客厅没开灯,昏暗中,哥哥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出来,猛地站起身,又惊又喜,又不敢大声:“小妹……”
我没看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轻轻开口:
“哥,我想见他。”
“现在,可以吗?”
哥哥整个人都僵住,随即眼眶一红,用力点头,声音发颤:“可以!可以!哥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他几乎是手抖着拿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哥哥只说了一句:
“晋修,来家里。小妹……想见你。”
短短一句话,电话那头陷入死寂,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像是凳子翻倒、脚步踉跄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声压抑至极的: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哥哥看着我,轻声说:“他很快就来,你……回房间等他,好不好?别勉强自己。”
我轻轻点头,转身走回房间,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
房间里依旧安静,我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紧张,害怕,愧疚,心疼,思念……无数情绪绞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怕看见他狼狈憔悴的样子,更怕自己一看,就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有多痛,多怕,多舍不得。
窗外,一阵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在我房门外,没有动。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过了很久很久,那道熟悉的、清冽的气息,一点点漫进来。
房门被极轻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我抬眼。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门口的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依旧挺拔,却瘦得脱了形。
能看的出来他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但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曾经那双深邃明亮、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疲惫、愧疚与破碎。
他身上没有穿昂贵西装,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却依旧遮不住满身的颓然与绝望。
那是一种……把魂都丢了的模样。
只是一眼,我就泪如雨下。
是我的阿晋。
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阿晋。
是被我,亲手拖进地狱的阿晋。
顾晋修站在门口,定定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苍白消瘦、满眼是泪的脸上,浑身剧烈一颤,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喉结狠狠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小风……”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不停掉。
他不敢进来,不敢靠近,像怕惊扰易碎的玻璃,双脚像灌了铅,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心疼、悔恨、自责、卑微、祈求……
“我……”他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打扰你……我只是……”
“我知道。”我轻轻开口,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他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被更深的愧疚淹没,眼眶瞬间通红。
“对不起……”他一步步,缓慢而艰难地走进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自责,“对不起,小风,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错了,你骂我,打我,怎么都好,别再不理我,别再折磨你自己……”
他走到我面前,却不敢坐下,不敢碰我,只是缓缓蹲下身,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我,像个认错的孩子,眼底满是卑微与疼惜。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看清他眼底的泪光,看清他每一根颤抖的睫毛。
“我没有怪你。”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从来没有。”
“我只是……”我喉间哽咽,说不出口,“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我脏了。”
“我再也不是那个干干净净的春风了。”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顾晋修的心脏。
他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剧烈一颤,猛地伸手,又猛地停在半空,不敢碰我,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得浑身发抖。
“不准说这种话!”他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祈求,“不准!小风,你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脏的是别人,不是你!”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干净、最干净的。”
“从三岁那年,我把你抱在怀里开始,你就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护着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小风,是我顾晋修这辈子,唯一爱的人。”
“我不在乎那些,从来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
“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回到我身边,剩下的所有痛苦、所有骂名、所有罪孽,我来扛,我来受,我用一辈子来赔你,好不好?”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泣血一般郑重。
眼底的绝望与深爱,几乎要将我淹没。
“你没有不配。”
“是我不配。”
“我没护住你,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我再也忍不住,俯身伸手,轻轻抱住他的头,把他紧紧按在我怀里,放声痛哭。
“阿晋……”
“我好痛……”
“我好怕……”
他浑身一僵,随即像失而复得一般,小心翼翼、轻轻颤抖地抬手,环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颈间,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崩溃而出。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最绝望、最痛苦、最无助的哭声。
低哑,破碎,烫得我心口生疼。
“对不起……对不起……”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害了,再也不会了……”
“小风,别离开我,别不要我,求你……”
我抱着他,一遍一遍抚摸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像小时候他安抚我那样,哭得撕心裂肺。
院外,雷声隐隐,雨点落下,打在桐叶上,沙沙作响。
房间里,两个人紧紧相拥,把一个月的绝望、痛苦、思念、自责,全都哭了出来。
原来心结从来不是那场伤害。
而是我不敢面对自己,不敢相信他的爱,不敢承认——
就算我满身伤痕,他依旧爱我如命。
他爱的不是纯白无瑕的孟椿枫,
不是乖巧听话的小风,
不是干干净净的小鼻涕虫。
他爱的,是我。
只是我。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
无论我经历过什么,
他都爱我。
不离不弃,生死不悔。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世间所有的肮脏与黑暗。
我靠在顾晋修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真实温暖的怀抱,第一次,从那场无边的噩梦里,稍稍喘了一口气。
故人未忘,旧情未熄。
春风虽经风雨,终究还是,回到了阿晋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