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目的地？”任羽幽瞬间反应过来，是指桃花源。
狐殊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很旧。
狐殊伸手推开木门，门后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约有两丈见方。
一张石榻，一张石桌，几只石凳，靠墙处还有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些瓶瓶罐罐。石室的顶部镶嵌着几枚夜明珠，光芒柔和而清冷。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
石室的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中插着几株野花，花瓣已经干枯，但依然能看出当日采摘时的用心。
秦垣站在石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狐殊的家，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温馨。
素心——那个曾经与他不死不休的敌人，用这种方式，替狐殊守着这个家。
狐殊走进石室，环顾四周，目光中带着感怀。
他走到木架前，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走到灶台前，摸了摸那只陶罐，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宠溺，也带着一丝心疼，“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就等着老夫回来。”
他放下陶罐，转过身，走到石室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面石壁，表面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
狐殊站在石壁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
“素心，为师回来了。”
石室中寂静无声，夜明珠的光芒在石壁上流转，映出一片朦胧的光晕。狐殊站在那面光滑的石壁前，已经等了许久。秦垣站在他身后，任羽幽和苏子也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就在秦垣以为不会有什么动静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甬道外传来。
不是从石壁后面，而是从他们来时的方向。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不急不躁，像是一个习惯了走远路的人。
秦垣转过身，望向石门的方向。
任羽幽的手已经按在了掌八卦上。
这是，一道人影出现在甬道的尽头。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简束成髻，插着一根木簪。
她的面容温婉平和，眉宇间不见丝毫戾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的周身隐隐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光晕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温暖安定的感觉，如同冬日里透过窗棂洒入的阳光。
秦垣怔住了。
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面目狰狞、浑身戾气的老妪。
那时的素心，像一株被仇恨浸透的枯木，满身是刺，生人勿近。而眼前的这个妇人，却像是枯木逢春，开出了温润的花。
“素心。”狐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心疼，“你来了。”
妇人快步走进石室，在狐殊面前站定，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被她压了下去，“弟子不孝，让您久等了。”
狐殊弯腰扶起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没有说“起来吧”，也没有说“不必多礼”，只是那样拍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真的站在这里。
素心抬起头，看着狐殊那张年轻的、从未被岁月侵蚀的脸，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师父，您瘦了。”她的声音很轻。
狐殊笑了笑：“八百年的老狐狸，瘦不瘦的，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目光在素心脸上停留了片刻，“倒是你，变了许多。”
素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沾满邪祟的血，曾经掐过无数决，曾经在黑暗中比划过无数阴毒的符咒。如今，那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还带着一些泥土——大概是刚从地里回来。
“弟子每天都在变。”素心的声音很轻，“变好，或者变老。”
狐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对秦垣招了招手。
秦垣走上前，看着素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起和素心生死相向。
那时的他，心中满是警惕和不安，不知道放走这个曾经的敌人，是对是错。如今看来，他做对了。
“素心前辈。”秦垣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
素心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她伸出手，扶住秦垣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
“秦道长，你不必叫我前辈。”她的声音温和，“叫我素心就好。当年若不是你手下留情，我早就魂飞魄散了。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秦垣摇了摇头：“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前辈不必再提。”
素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她转向任羽幽和苏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任羽幽还了一礼，苏子也连忙从药箱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道：“素心前辈好。”
当初秦垣和镇灵九子与素心以及伥鬼鏖战之时，苏子另有任务，没有随性。
倒是一路上，从秦垣的口中知晓了这为可怜人。
素心笑了笑，又看向狐殊：“师父，这些客人是要在此住下吗？”
狐殊点了点头：“秦垣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诛魔令下，天下正道都在追杀他。老夫答应送他去安全的地方，途经此地，借这里歇歇脚。”
素心没有多问，只是道：“弟子这就去收拾房间。”
狐殊摆了摆手：“不急。你先坐下，说说话。”
众人在石凳上坐下。
狐殊坐在石榻上，素心搬了只石凳坐在他身侧，秦垣和任羽幽、苏子围坐在石桌旁。
石室不大，几个人坐在一起，显得有些拥挤，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师父，镇灵司那边……没有为难您吧？”素心忽然问道。
秦垣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当年素心被镇灵九子缉拿，是狐殊去镇灵司求情，才保下了她。
具体谈了什么条件，谁也不知道。
素心一直想问，狐殊却一直没说。
狐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不算为难。况且他们也为难不了我。”
素心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师父不是一个强势压人的人，恐怕是答应了一些条件，才换的她一条生路。
狐殊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素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后来做的事，老夫都知道。你替长石村的村民治病驱邪，替他们化解灾厄。你做的这些，比老夫当年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心摇了摇头：“弟子只是在赎罪。”
狐殊没有反驳，只是将茶杯放下，看着秦垣，又看了看任羽幽和苏子，最后目光落在素心身上。
“秦垣，老夫当年去镇灵司求情，保下了素心。如今，素心收留你们，也算是还了你当年的不杀之恩。你们之间，恩怨两清了。”
秦垣站起身来，对着素心再次抱拳：“前辈，当年的事，秦垣从未放在心上。您不必觉得亏欠。”
素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晶莹，但被她忍了回去。
她站起身来，对着秦垣也还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着狐殊。
“师父，弟子身上的这些光晕，您看到了吗？”素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狐殊点了点头：“看到了。那是信仰之力。秦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秦垣看着素心周身那层柔和的光晕，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摇了摇头，等狐殊解释。
狐殊道：“素心当年虽然活了下来，但养伤耗费了她几乎所有的修为。她丹田受损，经脉阻滞，仅剩的那点道炁，连施展最简单的法术都不够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废了，便在长石村，默默为村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素心，目光中带着一丝骄傲。
“她替村民看病，不收诊金；替村民驱邪，不取分毫；替村民解厄，不求回报。她以为自己做这些，只是为了赎罪，为了让自己心安。可她不知道，村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石村的村民开始叫她‘素心姑姑’，开始为她立祠，为她塑像，逢年过节去她的祠里上香磕头，求她保佑平安。”
苏子忍不住问：“立祠？那不是给神仙立的吗？”
狐殊笑了笑：“在村民心里，素心就是神仙。她救过他们的命，帮过他们的忙，不求回报，不图名利。这样的好人，难道不配享香火？”
苏子沉默了。
狐殊继续道：“香火就是信仰。信仰之力，虽然不如天地灵气那样纯粹，但它有一个好处——不受丹田经脉的限制。素心的丹田废了，经脉堵了，但她还能接受村民的香火，以信仰之力淬炼己身。这些年的积累，让她不仅恢复了容貌，还修出了这一身光晕。”
大个儿和思思也连连点头，这些年，素心的确像个神仙一样一心为民。
其实他们已经知道当初的事情经过，现在也算是和解了。
秦垣看着素心周身那层柔和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道不远人，人即是道。素心没有高深的修为，没有玄妙的功法，她只是用一颗真心对待身边的人，便得到了天道最朴素的回馈。
“道不远人。”秦垣低声念道，“师父当年也说过这句话。”
素心看着他，轻声道：“秦道长，你师父是个了不起的人。弟子虽然没有见过他，但能从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秦垣摇了摇头：“我不及师父万一。”
狐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对素心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去给他们安排住处。秦垣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苏子也需要一个地方熬药。老夫就在堂屋打坐，不必特意准备。”
素心应了一声，转身朝石室外面走去。秦垣和任羽幽、苏子跟着她，穿过甬道，来到另一间石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