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没有半分耽搁,立刻转身去办理出院手续。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顾晋修两个人,空气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瓷娃娃。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与麻木,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依赖,全都死死地封闭在心底最深处,再也不肯露出来分毫。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再转过头,看顾晋修一眼。
一眼都没有。
我不敢。
我怕一转头,就看见他满眼的心疼与愧疚,那样我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会在瞬间彻底崩塌;我更怕,在他的眼底,看到一丝一毫我最恐惧的嫌弃、疏离、甚至是怜悯。我宁愿他从此恨我、怨我、不理我,也不要他用这样怜悯的目光看着我,看着我这副残破不堪、肮脏污秽的样子。
我已经脏了。
我配不上他了。
这道坎,我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去。
顾晋修就站在病房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背影,没有上前,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惊扰到我,生怕给我带来哪怕一丝一毫的二次伤害。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攥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钝痛。可这点痛,比起心口正在被生生撕裂的疼,简直微不足道。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的我,就像一只被彻底伤透了的幼兽,竖起了全身的尖刺,封闭了所有的感官。任何人的靠近,对我而言,都是一种冒犯,都是一种伤害。哪怕这个人,是他,是最爱我、最想护着我的人,也不行。
他不能逼我,不能劝我,不能用那些空洞的“我不在乎”“我不嫌弃”来安慰我。那些话,说出来太轻飘飘,太不负责任,只会让我觉得更加屈辱,更加自卑。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不能做。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守着,不远不近,不吵不扰,把所有翻江倒海的自责、悔恨、心疼与深爱,全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痛苦与煎熬。
他是这一切的间接罪人。
是他,没有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是他,给了林子又可乘之机;是他,没能护住他视若生命的小姑娘,让她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该死。
他比谁都该死。
没过多久,哥哥拿着办好的出院手续,快步走回病房。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如同雕塑一般、满身死寂的顾晋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心疼,有无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走到床边,放轻脚步,声音温柔得不能再温柔:“小妹,都办好了,我们回家。”
我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哥哥,眼神依旧空洞,没有半点神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个没有意识的木偶。
哥哥心口一紧,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伸手轻轻扶着我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我扶起来,又拿过早就准备好的厚外套,轻轻裹在我的身上,把我裹得严严实实,不让我被外面的风吹到,也不让我被任何人看到我此刻狼狈脆弱的模样。
我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任由哥哥搀扶着,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往病房外走去。
经过顾晋修身边的时候,我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的地面,没有丝毫波澜,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个透明的空气。
顾晋修的身形,猛地一颤。
像被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穿了心脏。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掌心的血痕更深,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就那样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我被哥哥扶着,一步一步走出病房,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范围,再也没有回头。
他没有追上去。
没有开口挽留。
没有说一句“等等我”“让我送你”。
连一句“路上小心”,他都不敢说。
他怕自己一出声,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崩溃,会彻底爆发出来,吓到我,刺激到我,让我更加想要逃离,更加厌恶自己。
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一片通红,几道深深的指甲印,触目惊心。
他缓缓拿出手机,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拨通了助理何力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冷戾与决绝,一字一句,砸在电话那头:
“立刻安排两辆车。一辆,跟着我哥和小风,保持安全距离,绝对不能被发现,全程护送,确保他们一路平安,寸步不离。另一辆,我自己开,跟在最后。”
“另外,林子又的案子,全权交给市里最顶尖、最狠的律师团队。我要他,罪名最重,刑期最长,这辈子都牢底坐穿,永无出头之日,永远别想再踏出监狱一步。”
“还有,当天在宿舍嘲讽他、散播谣言、间接刺激他的那几个男生,一个都别放过。该追责的追责,该起诉的起诉,该让学校开除的开除。我要让所有伤害过她、间接害了她的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一个都别想逃。”
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血的狠戾与绝望。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不顾一切,如此不择手段,如此歇斯底里。
为了我。
为了他没能护住的小风。
安排好这一切,他才缓缓收起手机,拖着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病房。
阳光刺眼,可他的世界,早已一片漆黑。
他走到自己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
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走廊的方向,望着我消失的地方,眼眶一点点通红,眼底的死寂与绝望,浓得化不开。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靠近,不打扰,不出现,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像一个沉默的、卑微的守护者。
一路上,我都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言不发,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哥哥时不时侧过头,担忧地看我一眼,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叹气,把车子开得又稳又慢,尽量减少颠簸。
我闭着眼睛,却根本睡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黑暗、屈辱、绝望的画面。每一幕,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凌迟,痛得我浑身发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还有顾晋修的脸。
他在商场里,与我擦肩而过的淡漠;他在顾家老宅,温柔喊我小鼻涕虫的宠溺;他在紫藤花长廊,为我吃醋、为我失控的占有;他在花园里,小心翼翼试探我心意的温柔;他在病房里,满眼心疼与悔恨的绝望……
一幕一幕,交织出现,将我彻底淹没。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
孟椿枫,你脏了。
你配不上他了。
你再也不是那个干干净净、可以毫无顾忌扑进他怀里的小鼻涕虫了。
你满身伤痕,残破不堪,你只会拖累他,只会让他因为你,成为别人的笑柄。
他那么好,那么耀眼,那么干净,值得这世界上最好、最纯白、最无瑕的女孩子。
而你,不配。
不配被他爱,不配被他护,不配站在他身边,不配拥有他一丝一毫的温柔与偏爱。
想到这里,心口的痛,更加剧烈,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坐垫,凉得刺骨。
车子一路驶离繁华喧嚣的城市,驶入乡间小路,朝着我从小长大的小村庄,缓缓驶去。路途遥远,等到车子缓缓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老家的院子,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样子。院墙爬着青青的藤蔓,院子里种着我小时候爱吃的桃树、杏树,厨房里飘出淡淡的烟火气,一切都温暖而熟悉,却丝毫驱散不了我心底无边无际的阴霾与寒冷。
哥哥轻轻扶着我下车,一步步走进院子。
爸爸妈妈早就接到了哥哥的电话,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口。看到我苍白憔悴、满眼麻木、浑身死寂的样子,妈妈瞬间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生怕刺激到我。爸爸站在一旁,眼圈通红,浑身紧绷,一身军人的硬朗,在这一刻,彻底被心疼与无力击碎。
我看着他们担忧心疼的目光,鼻尖一酸,却挤不出半滴眼泪,只是轻轻、虚弱地喊了一声:“爸,妈。”
这一声,沙哑、虚弱、轻飘飘,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仅仅两个字,却让在场的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
哥哥扶着我,走进我从小住到大的卧室。房间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整齐齐,还是我离开家时的样子,充满了熟悉的气息。
“小风,你先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有我们在,什么事都有哥哥扛着,谁都不能再欺负你。”哥哥轻声安抚,帮我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哥哥帮我关好房门,轻轻退了出去,把整个安静的空间,留给我一个人。
门一关上,我再也忍不住,蜷缩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只有眼泪疯狂地涌出,只有心口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我把自己封闭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封闭在这段黑暗的记忆里,封闭在无尽的自卑与痛苦里,再也不想出去,再也不想面对外面的世界,再也不想面对那个我深爱、却再也配不上的人。
而此刻,院子外不远处的马路边,那辆我无比熟悉的黑色轿车,正静静停在浓密的树荫下。
顾晋修,没有下车,没有靠近,没有让院子里的任何一个人发现他的到来。
他就那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车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遥遥望着我房间亮起来的灯光。
整夜未眠。
夜里起了风,凉意渐浓,吹得车窗微微作响,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牢牢锁在那扇小小的窗户上,一刻都不曾移开,一刻都不曾舍得移开。
那里面,是他的命。
是他捧在手心里、护了十几年、却没能护住的小姑娘。
他恨自己。
恨自己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连走到她面前,说一句“我心疼你”“我不在乎”“我等你”的资格,都没有。
恨自己亲手把她推进了黑暗里,却连拉她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的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封闭了自己。
每天躺在床上,很少说话,很少吃饭,很少喝水,很少出门。大多数时候,我都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或者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偶尔实在撑不住,就背着所有人,躲在被子里,无声地掉眼泪。
我拒绝和外界的一切接触。
手机关机,电话拔掉,消息不回,朋友不问。
我把自己彻底锁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锁在过去的黑暗里,锁在无边无际的自卑与痛苦里,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回忆,更不想面对顾晋修。
我不敢开机,不敢看消息,不敢面对那个熟悉的名字,不敢面对那些关心的话语。
我怕看到他的消息,怕看到他的安慰,怕看到他的心疼,更怕看到一丝一毫我承受不起的怜悯。
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永远都过不了。
而顾晋修,真的如我所愿,从来没有打扰过我。
他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没有说过一句安慰的话,没有用任何方式,对我进行道德绑架,没有给我施加任何一丝一毫的压力。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留在了这座小小的城镇里。
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悄悄租了一处房子,每天安安静静地守着,不声不响,不吵不闹。
哥哥每天都会和他通一个电话,不报忧,只报平安,听他一遍一遍、细细地叮嘱。
他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见他;从来不提,那天发生的事;从来不说,让我放下、让我原谅、让我接受他。
他只是一遍一遍,轻声跟哥哥说:
“她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喜欢什么,都悄悄买好,送到家里,别说是我买的。”
“她夜里睡不好,心里憋得慌,让阿姨多做些安神的粥和点心,口味清淡一点,别太油腻,别刺激到她。”
“家里有任何事,她有任何一点不舒服、不开心,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就到,一分钟都不耽误。”
“千万别告诉她,我在这里。别让她有任何压力,我只是……守着她就好,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好好活着,怎样都好。”
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守护,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心疼,所有的自责,所有的悔恨,都被他藏在了无人知晓的暗处。
不打扰,不逼迫,不靠近,不纠缠。
只是默默守着,遥遥望着,用他自己独有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守护着残破不堪、满身伤痕的我。
他把所有的罪责,全都一个人揽在自己身上。
每天活在无尽的自责、悔恨、痛苦与煎熬里。
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睛,就是我蜷缩在黑暗角落、浑身发抖、满眼绝望的样子。每一次想起,愧疚感与绝望感,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几乎窒息。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离我家不远的田埂上,一坐就是整整一下午。
静静地看着我房间的窗户,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烟火气,静静地看着我偶尔被家人劝着、拉着,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的单薄身影。
他不敢靠近。
不敢出声。
不敢出现。
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就够了。
就足够支撑他,再熬一天。
有一次,妈妈和哥哥劝了我很久很久,我终于愿意穿上厚厚的外套,走到院子里,坐在阳光下,晒一晒许久不见的太阳。
春日的阳光,很暖,很柔,洒在身上,却暖不透我心底刺骨的寒冷。
我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一言不发,指尖微微颤抖。
而马路对面,那片浓密的树荫下。
顾晋修,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安全又卑微的距离,遥遥地,看着我。
看着我苍白消瘦、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我毫无生气、黯淡无光的眼睛;看着我微微颤抖、脆弱得一碰就碎的指尖。
他的眼眶,瞬间通红。
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失态,才没让自己冲过来,把我紧紧抱进怀里。
他多想冲过去。
多想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
我不在乎。
我一点都不在乎那些。
我只在乎你。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错的从来不是你。
从来都不是。
是那些恶人,是我,是我这个没能护住你的罪人。
你没有任何错,你不需要惩罚你自己,不需要用别人的罪孽,来折磨你自己,折磨我。
可他不能。
他不能。
他只要一上前,只要一出现在我面前,就会打破我此刻仅有的、脆弱的平静,就会让我再次陷入崩溃、自卑、屈辱与绝望里,就会把我再次推入更深的黑暗。
他不能。
他只能硬生生忍住。
忍住所有的冲动,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痛苦。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遥遥地看着阳光下的我。
像看着一件,触不可及、失而复得、却又不敢触碰的稀世珍宝。
无意间,我微微抬起头,朝着马路的方向,轻轻看了一眼。
树荫浓密,看不清人影,只能隐约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那里。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是他吗?
是阿晋吗?
他……是不是一直在这里?
一直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立刻低下头,慌忙收回目光,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掉了下来。
我连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无声地痛哭,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我不敢确认。
不敢去想。
不敢去面对。
我怕一确认,就会忍不住不顾一切奔向他。
可我更清楚地知道,我不能。
我不配。
房间里,我蜷缩在床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痛不欲生。
马路边,顾晋修靠在车门上,看着我仓皇跑回房间、紧紧关上房门的单薄背影,终于再也忍不住。
抬手,紧紧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来不掉泪的男人,在这个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哭得像个无助绝望、走投无路的孩子。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自己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恨自己把她推入黑暗,却连拉她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两个人。
一个在门内,封闭自我,满心自卑,觉得自己满身泥泞,配不上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他。
一个在门外,遥遥守望,满心自责,觉得是自己没能护住她纯白无瑕的模样,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罪人。
深爱入骨,刻入骨髓。
却两两相望,不敢靠近,不敢言语,不敢触碰,不敢相见。
阳光再暖,春风再柔,也照不进两颗同样破碎、同样煎熬、同样绝望的心。
我们之间,隔着一场突如其来、毁天灭地的风雨。
隔着我心底,永远跨不过去的自卑与屈辱。
隔着他肩上,永远卸不掉的自责与悔恨。
近在咫尺。
却远隔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