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彻底浸透了京城的每一处街巷,丞相府沈清辞房间内,烛火挑着微弱的光。
她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独留绿萼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站在窗前,望向皇宫深处那片被宫墙围起的禁地,眼底没有半分今日扳倒皇后的快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清冷与沉静。
晚风穿过窗缝,带着暮春夜晚的微凉,拂动她鬓边垂落的发丝,也吹不散她眉宇间凝着的缜密思虑。今日在护国寺后山,看似是她步步为营,借陛下之手将皇后打入禁足境地,挫了崔氏的锐气,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不过是掀翻了崔氏这艘巨船的一块甲板,远未伤及船底的根基。
崔氏历经三朝,世代簪缨,从朝堂六部到边关军营,从地方督抚到后宫内侍,盘根错节的势力早已渗透到王朝的每一个角落。皇后被禁足长春宫,看似断了她与宫外联络的明面渠道,可崔国公在朝堂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暗中的眼线与棋子,岂是一道禁足圣旨就能彻底斩断的?
更不必说,陛下今日的处置,本就是权衡之策。
帝王心术,向来重平衡而轻决绝。崔氏势大,已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早已心存忌惮,今日借皇后构陷太子妃、勾结外戚一事发难,既是敲打崔氏,也是借沈家与太子之手,制衡朝中日益膨胀的外戚势力。可陛下绝不会在此时对崔氏赶尽杀绝——如今朝堂之上,宗室势力暗流涌动,边关虽无大战却也有小股部族袭扰,若骤然铲除崔氏,必会引发朝堂动荡,军心不稳,这是一心求稳的帝王,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所以才有了皇后禁足、崔国公降职罚俸的“小惩大诫”。
看似严惩不贷,实则留了三分余地,给崔氏留了喘息之机,也给朝堂留了缓冲的余地。
沈清辞太懂这其中的门道。前世她困于深宫,被情爱蒙蔽双眼,看不透这层层叠叠的权谋算计,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今生重来,她冷眼旁观,将帝王的权衡、朝臣的算计、世家的野心,看得一清二楚。
陛下的纵容与留手,不是慈悲,是钓鱼。
而她,恰好就是那个握好鱼竿、静待鱼儿咬钩的人。
“小姐,夜深了,嬷嬷备好了安神汤,您要不要先用一些?”绿萼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内,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后怕,今日护国寺的凶险,如今想来依旧让她心惊胆战,若不是小姐步步算计、早有防备,此刻沈家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清辞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转过身来,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疲惫:“不必了,安神汤撤下去吧,我此刻无心安睡。”
绿萼见状,也不敢多劝,只得垂手立在一旁,轻声道:“方才前院传来消息,姥爷已经将所有涉案人证、证物妥善封存,派了府中最精锐的侍卫日夜看守,只等明日锦衣卫上门交接,全程不许任何人靠近,杜绝了一切串供、灭口的可能。另外,姥爷还吩咐下去,府中上下近日紧闭门户,谢绝所有宾客拜访,无论是崔氏的说客,还是其他世家的试探,一律拒之门外。”
沈清辞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父亲沈括经此一役,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迂腐与温和,变得沉稳果决,懂得审时度势,不再是那个只懂恪守礼教、一心忠君的文臣,这是沈家之幸,也是她复仇路上最坚实的依仗。
“做得好。”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今非常时期,闭门谢客是最稳妥的选择。既不会落人口实,说我们沈家挟功自傲、拉拢朝臣,也能避开崔氏狗急跳墙的暗中算计,更能看清那些墙头草世家的真实态度。”
经此一事,京城世家早已分成三派。一派是坚定站在太子与沈家这边的清流世家,本就与崔氏不和,如今见皇后倒台、崔氏失势,自然暗自欣喜,暗中向沈家递来善意;一派是左右摇摆的中立世家,秉持着明哲保身的态度,闭门不出,静观其变,不肯轻易站队;而最后一派,便是与崔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世家勋贵,此刻必定人心惶惶,暗中串联,试图帮崔氏扭转颓势。
此刻沈家闭门不出,便是以静制动,不主动结交,不刻意拉拢,既符合忠臣本分,也能让陛下彻底放下心来,更能让那些暗中窥探的人,摸不清沈家的底细。
“对了,”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眼光微冷,“府中下人之中,可有异动?今日之事过后,难免会有崔氏安插的眼线,坐不住想要暗中传信。”
绿萼立刻躬身回话:“小姐放心,陈嬷嬷已经带着心腹,悄悄排查了府中所有下人,尤其是近期新进府、或是与外城有往来的仆从,一一盘问核查,已经揪出两个手脚不干净、暗中与崔国公府下人有联络的杂役,已经秘密关押起来,没有打草惊蛇,只等后续审问,挖出他们背后的联络人。”
“做得干净利落,太好了。”沈清辞淡淡点头,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不必急于审问,先关押着,当作鱼饵即可。崔氏如今急于联络各处势力,必定会想方设法与府中眼线接头,我们只需静静看着,顺着这条线,就能揪出崔氏在京中更多的暗桩。”
斩草要除根,可拔草之前,先要顺着藤蔓,找到所有扎根在泥土里的根须。如今她要做的,不是急于出手清理,而是默默织网,将崔氏所有的势力、所有的眼线、所有的退路,一一摸清,一一锁死,待到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绿萼看着自家小姐年纪轻轻,却有着如此缜密的心思与杀伐果断的气度,心中既敬佩又心疼。从前的小姐,是温室里娇养的名门贵女,温婉娴静,不谙世事,可经历了落水之事后,浴火重生,却变得如此清冷坚韧,步步为营,扛下了整个沈家的安危。
“小姐,您已经整整一日未曾好好歇息了,今日在护国寺劳心劳力,又思虑至今,就算身子硬朗,也熬不住啊。”绿萼忍不住轻声劝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沈清辞轻轻摇头,走到桌边坐下,声音轻缓却坚定:“绿萼,你要记住,十日之期,如今才过了四日。我们看似赢了一局,可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皇后被禁足,崔国公被降职,崔氏上下如同被惊到的豺狼,此刻必定狗急跳墙,铤而走险。我若是此刻松懈半分,便是给了他们反扑的机会,我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永远忘不了前世今日,她被诬陷,打入冷宫,沈家满门被下狱,全族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而她在冷宫里,含恨而终。
今生重来,她抢得了先机,扳倒了皇后,庶妹,三皇子,五皇子,可这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不是崔氏的短暂失势,而是崔氏满门覆灭,是所有前世加害沈家、加害她的人,血债血偿,是让那些助纣为虐、冷眼旁观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陈嬷嬷压低的声音,恭敬又谨慎:“小姐,东宫派人送来了密信,是玄影亲自送来的,说事关紧要,只能呈给小姐一人亲启。”
沈清辞眸光微动,抬声道:“让玄影进来,其他人都退下。”
不过片刻,玄影一身黑衣,身形矫健地走进院内,周身带着夜色里的寒气,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密封严实的密信,语气低沉恭敬:“属下玄影,见过沈小姐。这是殿下亲手所书的密信,命属下务必亲手交到小姐手中,不得有半分差错。另外,殿下还有一句口谕,让属下转告小姐:长春宫内外,已加派三倍人手暗中监视,崔国公府所有出入人员,皆在东宫暗卫掌控之中,小姐但有吩咐,东宫万死不辞。”
沈清辞起身,接过那封密信,指尖触碰到信封上微凉的封蜡,封蜡之上,刻着太子萧玦专属的暗纹,隐秘又严谨。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淡淡看向玄影,语气平静:“回去转告太子殿下,东宫只需守住自身安稳,盯紧崔氏动向即可,其余之事,我自有分寸。”
玄影闻言,也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属下遵命。属下便不在此多留,以免引人注意,先行告退。”说完,便起身转身,身形一闪,如同夜色里的黑影,瞬间消失在庭院之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待到玄影离去,沈清辞才关上房门,拆开那封密信。信上是萧玦苍劲有力的字迹,笔锋沉稳,字字清晰,没有半句多余的儿女情长,全是实打实的情报与部署。
信中先是详细写明了长春宫的近况:皇后被禁足之后,长春宫上下宫人皆被看管,不许外出,不许传递任何消息,皇后整日在宫中哭闹怨怼,以头撞墙,试图求见陛下,却都被内侍拦下,如今已是心力交瘁,只剩满腔怨毒,日夜咒骂沈清辞与太子萧玦。
而后,便是崔国公府的所有动向:自陛下圣旨下达之后,崔国公回府便闭门谢客,不见任何外人,可府中深夜却常有隐秘马车出入,皆是崔氏宗族长老、朝中依附崔氏的官员,以及军中崔氏旧部的亲信,秘密在府中议事,直至深夜未曾停歇。萧玦已命暗卫,将所有出入崔国公府的人员名单、身份、议事时长,一一记录在册,整理完毕,随信附上,只等清辞查阅。
最后,萧玦在信末写下一行字,字迹微微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辞,我知你心有顾虑,不愿与东宫过多接触,不愿重蹈前世覆辙。但我所言句句真心,护你与沈家,绝非一时兴起。崔氏反扑,凶险万分,你万万不可孤身涉险,无论何时,东宫皆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永远在你身后。”
沈清辞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一顿。
烛火跳动,映在她平静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并非铁石心肠,并非感受不到萧玦的心意与守护。今生的萧玦,与前世判若两人。前世他冷漠隐忍,身负储君重担,被权谋和奸人蒙蔽了双眼,而今生,他早早带着前世的记忆归来,早早看清一切,默默布局,默默守护,从不插手她的复仇棋局,从不抢夺她的锋芒,只是在暗处,为她扫清所有障碍,为她封锁所有退路,倾尽东宫之力,护她周全。
他懂她的仇恨,懂她的顾虑,懂她的不敢靠近,从不逼迫,从不强求,只是静静等候,默默付出。
可越是如此,沈清辞心中越是清醒,越是不敢有半分心软。
前世的伤痛太深,家破人亡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噩梦,冷宫惨死,还有他的决绝话语,和冷眼旁观,绝非几句真心、几分守护,就能轻易抹平的。复仇之路,步步凶险,九死一生,她不能将沈家的安危,再次寄托在萧玦身上。
唯有手握权柄,唯有步步为营,唯有亲手将所有仇敌斩尽杀绝,她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护住沈家。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收敛眼底所有心绪,将那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彻底压下,重新变回那个清冷决绝、心思缜密的沈清辞。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信纸一点点燃烧成灰烬,随风散在烛台之中,不留半分痕迹。
随后,她拿起萧玦随信附上的崔国公府出入人员名单,就着烛火,一字一句,仔细查阅。
名单之上,人名密密麻麻,涵盖了朝堂六部侍郎、边关副将、地方布政使、宗室旁支,甚至还有宫中内侍省的总管太监,全是崔氏多年来安插在各处的亲信与势力,触目惊心。
沈清辞看着这份名单,眼底寒意渐浓,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好。
萧玦这份名单,相当于将崔氏大半的明棋暗棋,全都摆在了她的面前。
崔氏以为自己暗中串联,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东宫与沈家的掌控之中。他们越是急于反扑,越是急于拉拢势力,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绽,越是容易触犯陛下的底线。
陛下最忌惮的,从来都不是外戚势大,而是外戚勾结宗室、干预兵权、结党营私。
而崔国公此刻做的,恰恰就是触碰皇权大忌的事。
沈清辞将名单熟记于心,随后也凑近烛火,将其烧成灰烬。她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夜色深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如同这朝堂之上的人心,变幻莫测,暗流涌动。
长春宫的皇后,如同困兽,只剩怨毒哀嚎;崔国公府的豺狼,四处乱窜,急于寻找生路;朝中的世家官员,各怀心思,静观其变;而高居九重的帝王,冷眼旁观,静待时机,欲坐收渔翁之利。
所有人,都在这盘棋局之中,被命运裹挟,被权谋算计。
而她沈清辞,是这盘棋的执子之人,也是这盘棋的破局之人。
十日清算,四日已过,剩下六日,她要一步步收紧罗网,顺着崔氏的动作,借力打力,将崔氏在朝堂、军中、后宫、地方的势力,一一拔除,一步步将他们逼入绝境,让他们在急躁与惶恐之中,犯下不可饶恕的死罪。
届时,无需她沈家出手,陛下便会顺着把柄,将崔氏一族,彻底连根拔起。
血债血偿,指日可待。
夜色更深,晚风渐急,沈清辞站在窗前,身姿挺拔,清冷孤绝,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与决绝。
她知道,今夜过后,崔氏必定会有更大的动作,京城的风浪,只会越来越大。
但她无所畏惧。
重生一世,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有复仇,唯有守护,是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可沈清辞的心中,却亮如白昼。
她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崔氏的末日,正在一步步临近,前世的恩怨血债,终将在这十日之内清算,分毫必偿。
而这场席卷整个朝野的风暴,才刚刚掀起最汹涌的浪潮,无人可以阻挡,无人可以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