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的心脏像是被那跳动的炉火攥住了,每一次脉搏都与火苗的明灭同频。
成了。
这两个被时代抛弃的男人,一个是被资本封杀的鬼才,一个是被流水线淘汰的匠人,在这一刻,因为一捧泥土,竟然达成了灵魂层面的共识。
她那颗被两亿四千万违约金压得几乎停摆的心,重新剧烈地搏动起来。
但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
郭漫的视线从那通红的窑口移开,大脑已经像一台超频的处理器,疯狂运转。
一个模具,一个主窑工,就算加上他老婆李婶打下手,产能也绝对是个无底天坑。
八天,五万升酒液,靠这纯手工的“行为艺术”,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这根本不是一个生产问题,这是一个数学问题。
除非……换个解法。
谁说五万升酒液,非要装进同一种瓶子里?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乱麻。
危机,危机,危险中才藏着机会。
贺婉清以为她买断了郭玉春的包装供应链,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但她算漏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走的。
比如穷途末路时的孤注一掷,比如……被逼到绝境后,彻底不要脸的骚操作。
郭漫快步走回窑房,热浪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站到沈辞身边,看着他那张沾着泥点子却帅得依旧人神共愤的脸,语速极快:“这个异形坛,就叫‘岩骨’系列。我问你,如果作为限量款发售,它的逼格够不够?”
沈辞正用一块破布擦着手上的泥浆,闻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是棋逢对手的欣赏:“逼格?这不是逼格,这是直接封神。每一只都独一无二,手工烧制,带着窑火的胎记。这玩意儿拿出去,不叫卖酒,叫艺术品拍卖。”
“好。”郭漫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转身面向正专注盯着窑火的张大爷,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十足的尊重:“张大爷,以您老的经验,不眠不休地烧,到下周交货前,这种‘岩骨’坛,我们最多能烧出多少个?”
张大爷头也没回,浑厚的声音在窑洞里嗡嗡作响:“这玩意儿吃火候,急不得。一天能开两窑,一窑最多成三十个,还得是老天爷赏脸,不出废品。算下来,六七天,顶天了三百个。”
三百个。
郭漫心里瞬间有了底。这个数字,不多不少,正好。
她利落地从包里摸出手机,冰凉的金属机身握在手里,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她一边走向院子,一边对身后的沈辞和李婶道:“李婶,麻烦你多煮两碗面,今晚我们都要拼命了。沈辞,你负责现场,务必保证每一只‘岩骨’都符合你的变态审美。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让她因激动而发烫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划开屏幕,拨通了法务顾问徐铭的电话。
“嘟……嘟……”
电话接通,徐铭疲惫的声音传来:“郭总,还在想违约金的事?我这边正在梳理资产,看能不能……”
“不,徐律师,计划有变。”郭漫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我们不违约,我们升级。”
电话那头沉默了。
郭漫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脉轮廓,继续说道:“你立刻联系海外那家商会,就说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这次的订单,我们将其中一部分升级为‘郭玉春·岩骨’非遗手作限量版。这是我们请退隐多年的窑艺大师纯手工烧制的,每一樽都无法复制,极具收藏价值。”
她顿了顿,给了徐铭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因为是纯手工定制,工期紧张,我们需要额外的三天缓冲期。你告诉他们,这三百樽‘岩骨’,是送给他们顶级客户的礼物,是钱都买不到的东方文化体验。至于剩下的大货,我们会用现有库存的常规包装,在原定日期后的第三天,一并发出。”
这套说辞,把交付延期这个致命的违约行为,硬生生扭转成了一个“为客户着想”的增值服务。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这是在给对方灌迷魂汤,是在空手套白狼。
电话那头,徐铭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似乎被郭漫这天马行空又滴水不漏的方案给震住了。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郭总……关于海外那家商会,恐怕……这个方案行不通了。”
郭漫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一个小时前,”徐铭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他们负责这次采购的亚太区总监,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