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那个一直垂手立在贺婉清身后的黑衣保镖,右手不着痕迹地抬起,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那是一个战术手语,郭漫看不懂,但那利落精准的动作,绝不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暂停。”
郭漫的声音像冰块掉进玻璃杯,清脆而冷硬。
沈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敲下空格键,画面瞬间定格。
那名保镖的手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蝎子,凝固在屏幕中央。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车载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窗外的海风似乎也识趣地收敛了声势,只剩下远处防波堤传来若有若无的海浪拍击声。
这感觉,不对劲。
太顺了。
从魏峰吐露秘密,到交易SD卡,再到这张堪称“王炸”的视频证据,一切都顺利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而魏峰最后那句“贺婉清主动撤了尾巴”的警告,就像是导演在落幕前,不经意间透露了第三幕的剧本。
贺婉清这种人,做事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
她羞辱魏峰时有多狠,心机就有多深。
一个能把忠心老臣当众踩进泥里的人,会蠢到让自己的夺权铁证轻易流到对手手里?
除非,这张SD卡本身,就是一枚裹着蜜糖的毒饵。
“魏峰给你的行程表,拿出来。”郭漫没有看沈辞,视线像手术刀一样,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个手势上。
“嗯?”沈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他手心捂得有些温热的记事纸。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幽白的光柱照亮了那几行仓促写下的地址。
“念。”
“明早十点,长和中心大厦A座顶层;下午三点,城郊的南山马场……”
“不是这些。”郭漫打断他,“视频里的时间戳,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五分。把这个时间点,跟你手里的行程表做个交叉比对,看看那会儿贺婉清在哪里。”
这记事纸上是明天的行程,怎么会有昨天的时间?
沈辞正想发问,却在手电光下看到纸张末尾有一行潦草的小字,显然是魏峰最后匆忙补充的。
“哦,在这儿,昨天下午……贺氏东郊废旧药材仓库,视察。”
废旧药材仓库。
郭漫的指尖在冰冷的触摸板上轻轻敲了敲。
视频的背景是高级会所的走廊,光鲜亮丽。
而行程表上的地点,却是一个废弃仓库。
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地点,却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发生了关联。
郭漫缓缓地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车窗上凝成一小片薄雾。
她终于明白了。
这视频,是真的。
贺婉清的野心,也是真的。
但这份真实,是她故意要让你看到的。
就像魔术师递到你面前的扑克牌,他敢让你验,就说明真正的机关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贺婉清在会所里遥控指挥,她的手下则在仓库里干活。这个保镖的手势,不是给贺婉清看的,而是给监控另一头,仓库里的人看的。”郭漫的语速极快,思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所有的迷雾,“这是一个‘按计划执行’的信号。”
“什么计划?”沈辞的后背也窜起一股凉意。
他感觉自己跟着郭漫,一脚踏进了一个比商业竞争复杂百倍的深渊。
郭D漫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划开手机屏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她用的不是自己的私人手机,而是刚才从魏峰那儿交易来的那台新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对面传来石泰压抑着困意的声音:“郭总?”
“老石,是我。紧急任务,别用公司的内部线路查,用你手底下那些跑长途的司机建的那个电台群,对,就是那个叫‘四海镖局’的破锣嗓子群。”
“啊?”石泰显然被这半夜三更的骚操作给干蒙了。
“帮我查一下,贺氏集团在东郊的那个废旧药材仓库,最近一周,尤其是近三天,所有进出的重型货车班次和车牌号。特别是,有没有恒温冷藏车。”郭漫的语气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铆钉,精准地打在任务的核心上。
绕开所有可能被监控的商业调查渠道,动用最底层、最庞杂,也最难被追踪的物流网信息,这才是真正的人民战争。
贺家的天眼再厉害,也算不到一个跑长途的大车司机会在吹牛打屁的电台里,把自己的行车记录当谈资。
“明白!”石泰那边瞬间清醒
挂断电话,车厢里再次陷入了等待的煎熬。
这一次,比刚才等魏峰时更磨人。
沈辞看着郭漫的侧脸,在手机屏幕的映照下,她的表情冷静得近乎冷酷。
这个女人,在几个小时前还在陪他喝烈酒,听他讲那段血淋淋的过去。
而现在,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统帅。
她的世界里,仿佛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问题和解决方案。
这种极致的清醒和强大,让他着迷,也让他心疼。
大约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石泰发来的消息。
郭漫点开,一连串的车牌号和时间记录像瀑布一样刷下来。
【郭总,查到了。
那破仓库邪门得很,这三天,总共有八辆不同的恒温冷藏车,进出超过二十趟次。
都是夜里进,凌晨出。
哥们儿说那动静跟蚂蚁搬家似的。】
【最关键的,我让一个兄弟抵近观察了一下,那些车的制冷机功率开得老大,车厢壁上都结了白霜,绝对是超低温冷链。
我还顺手查了几个车牌,乖乖,全是空壳物流公司,实际控制人……】
石泰没有把那个名字打出来,而是发了一个“婉约”的表情包。
答案不言而喻。
沈辞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超低温冷链?郭玉春的酿造工艺里,只有那几味核心的鲜草本,为了锁住活性,采摘后需要在两小时内进入零下十八度的环境进行速冻休眠封存……难道说?”
“没错。”郭漫关掉屏幕,靠在座椅上,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松,全是冰冷的嘲讽。
“贺婉清,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终于拼凑出了整个阴谋的全貌。
贺婉清故意泄露视频,甚至默许魏峰来当这个“二五仔”,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测试沈辞这把“刀”好不好用,而是为了把郭漫的注意力,牢牢地吸引到“贺家内斗”和“视频证据”这个虚假的战场上。
而她真正的杀招,是在郭漫和沈辞沉浸在拿到“铁证”的喜悦中时,利用夺权的时间差,悄无声息地在市场上大规模收购,并囤积了郭玉春下一批“四季雅集”系列最关键的几味核心原料。
那个废旧仓库,现在就是一个塞满了郭玉春命脉的军火库。
而那段视频,就是一张请柬。
一张邀请郭漫去“偷”回自己东西的请柬。
只要郭漫按捺不住,带人闯进仓库,哪怕只是去确认一下。
贺婉清预先埋伏好的人和摄像头,就会在第一时间将“郭玉春董事长深夜带人暴力闯入私人仓库,涉嫌抢夺商业物资”的“事实”传遍全网。
到时候,人赃并获,百口莫辩。郭玉春的品牌形象将一夜崩塌。
这局棋,一环扣一环,从拿捏人心到商业绞杀,算计得滴水不漏。
“这个疯女人……”沈辞只觉得头皮发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可那些原料本来就是她在市场上买的,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她恶意囤积。”
“报警?”郭漫嗤笑一声,“警察不管商业竞争。我们去,就掉进了陷阱。我们不去,等过几天新品发布会要用料时,整个市场上一根草都找不到,郭玉春一样是死路一条。”
这是个阳谋。一个逼着你只能二选一的死局。
车内,弥漫着一股名为绝望的气息。
郭漫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小小的SD卡。
冰凉的塑料外壳硌着她的指腹,却让她的思维愈发清晰。
棋局,还没到终盘。
既然掀不翻你的牌桌,那我就把发牌的荷官给你换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把你的电脑给我。”
沈辞手忙脚乱地递过自己的超薄笔记本。
郭漫没有半句废话,将魏峰给的SD卡退了出来,转而插入了另一张她从自己钱包夹层里取出的,同样不起眼的内存卡。
卡里,只有一份文件。
那份她从陆远舟的情报网里扒出来的,贺婉清私人助理秦书的出入境记录,以及那份指向海外信托基金的转账明细。
这份东西,才是真正能让贺家地震的炸药。
郭漫十指翻飞,迅速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新建邮件。
没有称谓,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一个字的威胁。
她只是将那份明细表作为附件,添加了进去。
然后,在收件人一栏,她一字一顿地敲下了一个邮箱地址。
那串字符,属于贺氏集团真正的帝王——贺元年。
邮件标题,她只写了四个字:
【令嫒之礼】
点击,发送。
幽蓝色的“发送成功”提示框在屏幕中央亮起,又迅速消失。
郭漫合上电脑,将其扔回给沈辞。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你这是……”沈辞被她这波反向极限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贺婉清想玩釜底抽薪,我就给她来个火烧连营。”郭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快意,“她不是想夺权吗?我帮她一把。让贺元年亲眼看看,他含辛茹苦培养的继承人,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是怎么把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一笔一笔往国外搬的。父女相疑,才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大戏。”
她要用贺家的火,来烧贺家的房子。
这一招,狠辣,决绝,直击要害。
沈辞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杀出来。
她根本就不是绵羊,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雌狮。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贺元年这头老狮子,在看到女儿背叛的证据后,会如何暴怒,如何亲手撕碎贺婉清的布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贺元年的邮箱,没有任何回复。
就像一封投进深渊的信,杳无音信。
郭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是自己高估了这份证据的威力?
还是低估了贺元年的城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车内的死寂。
是郭漫放在仪表台上的私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园区安保-王主管”的字样。
郭漫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郭总!不好了!出大事了!”王主管焦急到破音的吼声从听筒里炸开,带着巨大的电流音,“贺氏集团!是贺氏集团的工程车!五台!五台重型清障车,直接把我们物流园区的三个大门全给堵死了!一字排开,连个电动车都钻不出去!我们所有的货,全被憋在里面了!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郭漫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
手机金属外壳的冰冷,顺着掌心,一路冻到了心脏最深处。
她错了。
大错特错。
贺元年没有去清算贺婉清。
他甚至懒得去分辨这份证据的真伪。
在绝对的权力与傲慢面前,一只蚂蚁的挑衅,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去内耗。
他选择了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
他要的,不是清理门户。
他要的,是让这只胆敢挑衅贺家威严的蚂蚁,连同她的蚁穴,一起碾碎。
电话那头,王主管还在声嘶力竭地报告着现场的混乱。
郭漫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往副驾上一扔,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所有的算计、震惊和错愕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如万年寒冰般凝结的战意。
她猛地拧动车钥匙,引擎在一声压抑的咆哮中被瞬间唤醒。
“坐稳了。”她对沈辞说。
下一秒,这辆一直安静潜伏在阴影中的黑色轿车,轮胎在碎石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冲破夜色,朝着风暴的中心,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