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深夜,海风顺着没有遮挡的废弃船厂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咸腥的气息混合着常年积攒的机油味,这是一种独属于重工业废墟的腐朽味道。
郭漫将那辆并不显眼的黑色轿车斜停在4号码头的一个集装箱背后。
车头正对着主路出口,只要一脚油门,三秒内就能冲上主干道。
这位置选得刁钻,进可攻退可跑,主打一个稳字当头。
沈辞没废话。
他接过郭漫递来的高倍红外望远镜和微型摄像机,灵活地攀上了右侧一台锈迹斑斑的龙门吊。
这男人平日里看着像个四体不勤的设计鬼才,动作倒是干净利落。
很快,龙门吊顶层的操作舱里闪过极其微弱的反光,沈辞已经建立好了制高点的监控视野。
车内,郭漫关掉了所有光源。
仪表盘上幽微的绿光照在她线条利落的侧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腑,原本因为那几杯高度原浆而微微发热的太阳穴,此刻彻底冷却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耳边只有海水规律拍打防波堤的沉闷声响,像一声声沉重的心跳。
23点55分。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撕破了夜色,一辆未悬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无声无息地滑入了空地。
车门推开,魏峰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光晕中。
没有带多余的小弟,就他一个人。
这人常年跟在贺元年身边,身上那股子从部队里带出来的肃杀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郭漫推开车门,高跟鞋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开闪光灯,只是用一种散漫的步态走到光影交界处。
魏峰在她身前五米处停下脚步。
这距离,恰好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能在半秒内完成暴起制敌的安全缓冲带。
“东西呢?”魏峰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粝,直奔主题。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郭漫,不带任何情绪,只有评估和防备。
郭漫轻笑一声。
跟这种刀尖舔血的实干派,确实没必要绕弯子。
她从大衣口袋里夹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随意地往两人中间地上一丢。
“啪”的一声轻响,文件袋在粗糙的地面上滑出半米。
“贺婉清的私人助理秦书,最近三天的出入境记录。外加一份某开曼群岛海外信托基金的转账明细流水。”郭漫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魏峰的耳朵里,“大头目尸骨未寒,新上位的继承人就开始急吼吼地转移资金。这份‘礼物’,够不够你魏哥在贺元年那只老狐狸面前,把丢掉的面子重新挣回来?”
这份明细,是她刚才硬从陆远舟那堆犹如乱码般的情报线网里抽丝剥茧扒出来的。
这就是信息差的威力。
豪门争斗,说白了就是利益的重分配,只要有利益转移,就会有账可查。
魏峰的眼神微微一闪。
他上前两步,弯腰捡起文件袋。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单手抽出里头那几页纸,借着越野车微弱的尾灯快速扫视。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清晰可闻。
郭漫站在原地,手抄在口袋里。
她感受着海风吹拂过脸颊的寒意,耐心地等待着。
她知道,魏峰是个聪明人。
这几页纸足够证明,他魏峰今晚的任务失败,不是因为无能,而是碰上了一个为了夺权连自己老子资产都敢掏空的疯女人。
这是他重新获得贺元年信任的极佳投名状。
果然,确认过内容后,魏峰粗粝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利落地将文件折好塞进战术背心的内袋,随后,两根粗壮的手指从另一个口袋里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型SD卡。
“啪嗒。”
他将那枚SD卡放在旁边一个生锈的油桶盖上。
金属与塑料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郭漫眼神一亮。
她稳步上前,捡起那枚SD卡。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存储卡,这薄薄的塑料片里,装的可是能掀翻贺家牌桌的当量炸药。
“贺婉清明天的行程。”郭漫将SD卡妥帖地收进掌心,语气不容置喙。
做戏做全套,既然是交易,她得把贺婉清的底牌榨干。
魏峰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
随后,他压低声音吐出三个地址:“明早十点,长和中心大厦A座顶层;下午三点,城郊的南山马场;晚上八点半,洲际酒店的隐秘会所。”
极其精准的行程安排。
“谢了。”郭漫得到满意的答案,转身走向自己的座驾。
脚下步履平稳,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在空旷的码头回响。
“等一下。”
身后突然传来魏峰低沉的声音。
郭漫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
海风似乎更猛烈了些。
魏峰站在原地,越野车尾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小时前,”他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跟着我的那两条‘尾巴’,被贺婉清主动撤了。”
郭漫的脊背猛地一僵。
不用魏峰多说,她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一个能在三分钟内让狗闭嘴的女魔头,怎么可能犯下“撤岗漏风”这种低级错误?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她是故意的。
贺婉清不仅知道魏峰和她今晚要碰头,甚至可能……这就是她刻意放任的一场好戏。
她甚至懒得去干预。
“我知道了。”郭漫语气没变,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门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海风。
两分钟后,车内对讲机滋滋响了两声,沈辞像一只灵巧的夜猫,带着一身海边湿冷的雾气钻进了副驾驶。
“她还算上道。”沈辞将便携摄像机扔在后座,一边搓着冻僵的双手一边评价,“不过,这家伙最后那句话,有股子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
“不是黄鼠狼,是钓鱼佬。”郭漫脸色肃杀,她已经将那枚SD卡插入了车载电脑的读卡器。
屏幕瞬间亮起,进度条快速加载。
视频很快开始播放。
画面带着隐藏摄像头特有的鱼眼畸变和轻微噪点。
是某个高级俱乐部的走廊。
画面中,贺婉清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职业套装,正条理清晰地下达着某项带有强烈攻击性的商业指令。
声音虽然经过降噪处理显得有些失真,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和果决,一览无余。
这就是郭漫要的——贺婉清野心膨胀、越权发号施令的铁证。
拿着这东西反向做局,足以在贺家内部引发一场地震。
然而。
进度条滑向最后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