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火光,像是在这片压抑的夜色里,唯一还在挣扎的活物。
郭漫的视线被那点星火牢牢吸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谁。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酒厂的储藏室。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回响,像某种急促而坚定的战前鼓点。
她没有去拿那瓶准备送给陆远舟的“郭玉小贵”头道原浆,那酒太雅,太温,不适合今晚。
她径直走到最里层的架子,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取出一瓶没有贴任何标签的白瓷瓶。
这是用最原始、最粗暴的古法蒸馏出的高纯度原浆,酒精度高得能当酒精灯使,平日里只用作勾调。
它辛辣,烧喉,像一把刀。
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两个最普通不过的敞口玻璃杯,她一手托着两只杯子,一手拎着那瓶“凶器”,转身走向了露台。
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烟草焦糊味和植物水汽的冷风扑面而来。
沈辞就站在露台边缘,半个身子隐在建筑的阴影里。
他单手撑着栏杆,指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他苍白的指节间明明灭灭。
他显然抽得很凶,脚下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头。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
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猛地吸了一大口,然后将烟雾吐进冰冷的夜色里。
那姿态,不像是在享受,更像是在用尼古丁自我惩罚。
郭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将两只玻璃杯“当”地一声,有些重地放在了冰凉的石质栏杆上。
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辞的肩膀猛地一抖,终于舍得把头转了过来。
当他看到郭漫手里那瓶熟悉的白瓷瓶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郭漫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拧开瓶盖,一股浓烈霸道的酒香瞬间炸开,冲散了周围的烟味。
她甚至没用分酒器,就这么直接拎着瓶子,给两只杯子都倒了小半杯。
清亮的酒液在露台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危险的光。
她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则端起了另一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抽烟,没有问他冷不冷,更没有提那该死的“雪山誓言”。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清亮得能倒映出星辰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刀子刻在他的耳膜上。
“‘冰川之吻’的事,贺家动的手,对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辞感觉自己用了一整个晚上好不容易才修补起来的、那个名为“理智”的硬壳,被这一句话,这一杯酒,砸得粉碎。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会哭,会闹,会质问,会追着他要一个解释。
最有可能的,是她会用一种商业伙伴的冷静口吻,要求他坦白一切“可能对公司造成风险的个人历史”。
他都想好了怎么搪塞,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怎么继续把那道血淋淋的伤疤藏得更深。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直接端着一瓶能烧穿人喉咙的烈酒,把他最不堪、最痛苦的秘密,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的口吻,轻飘飘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算什么?
这娘们儿,简直不是人!
他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伪装,一丝一毫看好戏的成分。
但没有。
她就那么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写着:我知道了,我接受,现在,轮到你了。
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和担当,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它绕过了所有虚伪的情绪铺垫,直奔主题,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告诉他:你的过去,我接了。
你的仇,我陪你一起。
那根紧绷了数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沈辞喉头滚动,一把抓起栏杆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那股熟悉的灼痛感,却奇迹般地抚平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狂躁。
他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整个人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水汽的叹息。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贺元年他爸,贺正雄,看上了我们的葡萄园。林峰不肯卖。”
他的视线飘向远方无尽的黑暗,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被大雪覆盖的绝望。
“那场雪崩……不是意外。”
他的手死死攥着空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我没有证据。”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从他心头剜下来的肉,血淋淋的。
说出来了。
这个压在他心底多年,让他夜夜被噩梦纠缠,让他变得像只刺猬一样不相信任何人的秘密,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烟草混合的味道,郭漫也端起酒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小口。
那酒烈得她舌根发麻,但她的眼神却越发冰冷锐利。
“贺婉清用这件事刺激你,不是为了击垮你,”她一针见血,“是想测试你的反应,看你这件武器,她能不能用,好不好用。”
沈辞猛地抬头,眼中的痛苦和迷茫被震惊所取代。
郭漫放下酒杯,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可惜,你的反应让她很满意。一个被旧事死死捆住,一戳就炸的疯子,最容易被掌控,也最容易被当成弃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我们不能让她掌握主动权。贺家想玩阴的,我们就得比他们更阴。我们需要一张牌,一张能掀翻她牌桌的牌。”
“什么牌?”沈辞下意识地问,他的思维已经完全被郭漫带着走了。
“魏峰。”郭漫吐出两个字。
她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段画面。
正是之前在服务区,她趁乱让安保用长焦镜头拍下的,贺婉清对魏峰那番毫不留情的羞辱。
画面无声,但魏峰那张从错愕到屈辱再到隐忍的脸,被拍得一清二楚。
“这个魏峰,我查过,跟了贺元年快十年,是贺元年从老部队带出来的,忠心耿耿。而贺婉清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和他主子的脸一起踩在了泥里。”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狗被新主人打了,你说,它会不会更想念旧主人的骨头?”
沈辞看着她,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陪他舔舐伤口,后一秒就把伤口变成了战略分析图的女人,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欣赏和信服。
“魏峰这种人,只认命令和利益,怎么策反?”
“我们不策反他。”郭案从容地收起手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们给他一个选择。”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沈辞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郭漫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手机。
她动作麻利地拆开包装,插上卡,开机。
“我们不策反他,”她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沈辞,眼中闪烁着一种被称为“算计”的迷人光芒,“我们只做交易。他把贺婉清夺权的录像,或者其他任何能证明她有二心的证据给我们。我给他一份情报,一份能让贺元年相信,他魏峰不是一个任务失败的弃子,而是一个忍辱负重、打入敌人内部、并获取了关键证据的头号功臣。”
沈辞彻底愣住了。
这釜底抽薪的计谋,这精准到令人发指的人性拿捏……她到底是个酿酒的,还是个玩弄权术的?
郭漫没理会他的震惊,她已经通过自己的安保渠道,弄到了一个属于魏峰的加密联系方式。
她飞快地在新手机上输入了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心计算过的子弹。
“你的忠诚属于雄狮,而非雌狮。我有一份给狮群的礼物,而你手上有我需要的东西。废弃船厂,4号码头,午夜,独身前来。”
信息发送成功。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郭漫将新手机放在桌上,目光沉静。
沈辞站在她身旁,第一次感觉到,所谓的并肩作战,原来是这种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刺激感。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就在沈辞快要忍不住踱步时,桌上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两人同时低头。
屏幕上,只亮着一个字。
“等。”
这个字像一个巨大的问号,又像一个引信被点燃的炸药包,悬在了寂静的办公室中央。
他是在考虑?是在向上汇报?还是已经在码头布下了天罗地网?
郭漫看着那个字,嘴角的弧度却愈发冰冷。
牌局的主动权,从贺婉清出场的那一刻起,第一次,被她牢牢地夺了过来。
墙上的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
郭漫拿起外套,对沈辞说:“走吧,我们提前去‘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