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口中的“不安全”，指的，恐怕早已不是别的。
而是某种被重新唤醒的阴影，正顺着那所谓的“雪山誓言”爬回他的世界。
返回市区的货车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窗缝隙里钻进的夜风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土腥味。
石泰在后车厢里由同事照看着，偶尔传来两声痛苦的闷哼。
郭漫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真皮套上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
副驾驶上，沈辞像一座被冻住的冰雕。
他偏着头，毫无焦距地盯着窗外快速倒退的黑色路树，路灯偶尔扫过他的脸，映出一片惨白。
郭漫没有踩在雷点上追问什么“雪山誓言”。
豪门里打滚五年，她太清楚怎么顺毛摸驴，怎么在对方亮出防御尖刺前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目光直视前方道路，语气平稳得就像在讨论下个季度的营收报表：“贺婉清刚才提到了酒。什么酒？”
不问感情，只谈业务。这是一把温柔的手术刀。
沈辞僵直的脊背猛地一震。
他依旧没有回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冰酒。我老家的。”
极简的回答，多一个标点符号都嫌烫嘴。
郭漫没有继续逼问。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冰酒，老家。
已知沈辞对外公开的设计作品集里，大多带着北方冷冽的极简风格，曾在一篇不起眼的专访里提过自己来自北地某个高寒山区。
这就对上了。
“贺婉清能在三分钟内让贺元年那只老狐狸养的狗乖乖闭嘴，”郭漫看似在自言自语，实则是把局势摊平了给他看，“这代表她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核心信息。这是巨大的信息差，沈辞。商场上，信息差就是送命题。我需要了解这个对手，也就必须了解她手里捏着的、关于你的那张底牌究竟是什么。”
不是八卦你的伤疤，而是老娘要搞事业护盘。
这就是郭漫给出的完美逻辑。
沈辞没有反驳，只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市区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逐渐驱散了荒郊的黑暗，车轮碾过减速带带来一阵轻微的颠簸。
回到郭玉春酒业总部大楼，已经是后半夜。
郭漫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员工把脸色煞白的石泰送去医院包扎，自己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只在茶水间接了一大杯常温的纯净水，一仰脖子灌了半杯。
水流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一丝疲惫，这杯没滋没味的白水，反倒让她的大脑彻底冷却下来。
她没有去找沈辞玩什么深夜促膝长谈的狗血戏码。
这男人现在就像个一碰就炸的火药桶，得让他自己先在这个安全的壳子里缓一缓。
郭漫独自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反锁上门。
她拉下百叶窗，打开电脑，熟练地切入一个加密的无痕浏览器。
指尖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搜索框里赫然输入着：沈辞、设计师、冰酒，以及那个从他早年专访里扒出来的北方地名。
回车键按下。
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网页，但全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业内吹捧和设计奖项通稿，往后翻了十几页，简直比她的脸还要干净。
毫无价值。
郭漫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
这就有点意思了。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除非有人花了大价钱，用了通天的手段，把一段过去抹得干干净净。
谁有这个本事？贺婉清。
郭漫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边缘那个蒙尘的备忘录上。
她没有犹豫，伸手拉开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本外壳略显斑驳的真皮通讯录。
这可是她以前当全职太太时攒下的老本。
当年为了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圈子里立足，帮着前婆婆操办那些虚伪至极的慈善晚宴和品酒会，她硬是凭着郭家传人的绝佳味觉，结识了一帮非富即贵的藏酒老饕。
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机密不是在会议室里谈的，而是在微醺的酒杯边缘漏出来的。
郭漫的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又恶心的豪门姓氏，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陆远舟。
这老头以前是跑社会深度调查的资深记者，后来退居二线，成了一个出了名的老饕，对酒的痴迷程度堪称走火入魔。
更关键的是，他嘴严，而且门路广得离谱。
郭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
管不了那么多了，豪门弃妇搞事业，主打一个半夜鸡叫。
电话拨通，响了整整一分钟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陆远舟带着浓重起床气的嘟囔声：“不管你是谁，最好有让我不骂娘的理由。”
“陆老，是我，郭漫。”郭漫的声音含笑，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深夜叨扰，实在是对不住您的美梦。但我现在手里捏着个烫手山芋，正做高风险商业背调呢，得借您那双通天眼用用。涉及到一个早夭的冰酒项目，还有一场见不得光的事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艰难地将眼前这雷厉风行的女总裁与过去那个温婉隐忍的豪门媳妇画上等号。
“郭丫头啊。你知不知道我早退休了？江湖上的破事，别来沾边，我老头子惜命得很。你哪怕给我搬金山来也没用。”
“一箱原浆。”郭漫淡淡地打断他，“我亲自盯着古法工艺发酵，从来没在市面上露过面的‘郭玉小贵’头道原浆。桂花是去年中秋刚摘的，只取花蕊，草木平衡的度，拿捏得死死的。这酒，我原本打算藏在地窖里当传家宝的。”
只听对面传来了一声极其明显的吞咽声。
对付这种老饕，别谈钱，谈钱伤感情，直接上狠活才是王道。
在这个充满科技与狠活的酒业市场里，郭漫亲自酿造的古法原浆，那就是降维打击的核武器。
“把加密邮箱发过来。半小时后查收。”陆远舟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女娃真是一个比一个狠”，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郭漫对着听筒微微挑眉。
不亏是以前打点那些阔太太们磨炼出来的谈条件手腕，精准拿捏人性弱点。
这叫什么？
全职太太的废物利用，每一笔交过的学费都不会白花。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郭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偶尔驶过的车流，大脑高速运转。
贺家为什么会对沈辞的过去这么感兴趣？
又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溢价百分之三十收购郭玉春？
天上绝对掉不下这种裹着糖霜的馅饼，里面多半包着砒霜。
叮的一声脆响，电脑提示音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郭漫快步走回办公桌前，点开陆远舟发来的加密压缩包。
解压密码输入后，弹出来的是一张略显泛黄的报纸扫描件复印图。
看排版，是一篇根本没能发出去的内部草稿。
加粗的黑色标题触目惊心，《天才野心终结雪山悲剧：“冰川之吻”冰酒项目未公开的内幕》。
郭漫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滑动鼠标滚轮，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她的视线在发光的屏幕上跳跃，每一行文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划开多年前被大雪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报道里写得清清楚楚。
沈辞，多年前还不是什么圈内闻名的鬼才设计师，而是一个狂热的理想主义者。
他回到了高寒的老家，和一个叫林峰的年轻人合伙，倾注全部心血搞了一个名为“冰川之吻”的顶级冰酒研发项目。
他们找到了最佳的风土，培育出了最顶级的葡萄，眼看着就要酿出打破国外垄断的绝世好酒。
然后，就在葡萄迎来最苛刻的夜间冰冻采摘期的那个晚上，雪崩了。
林峰死在了那场惨烈的雪难里，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拼凑出来。
官方给出的通报是：极端天气引发的自然灾害意外。
但陆远舟这篇未能发表的稿件在后半段笔锋一转，提到了一条让人毛骨悚然的暗线。
那个能培育出极品冰葡萄的向阳坡地，一直被当地一个手眼通天的家族盯上，想要强行低价收购用来开发旅游地产。
沈辞和林峰死活不卖，双方因此爆发了多次剧烈的冲突。
而那个在当地势力庞大、甚至能影响当地基建动工方向的家族，姓贺。
稿件最后写道，因为关键证据和证人的神秘失踪，这起夹杂着商业强取豪夺的土地纠纷，随着那场大雪被彻底掩埋成了“死无对证”的意外传说。
郭漫坐在老板椅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微凉的风，她却觉得手脚冰凉。
贺婉清那句轻飘飘的“那种让你搭档没命的酒”，根本就不是什么恶毒的诅咒。
那是在明晃晃地展示肌肉，是在用最傲慢的姿态告诉沈辞，你当年护不住林峰，今天也别想护得住郭玉春。
这就是贺家的做事逻辑。
强权即公理。
对于挡了他们路的人，物理层面的抹杀也不是不可能。
郭漫终于明白了沈辞为什么在车上反应那么剧烈。
他不是傲娇，他是被按住了死穴。
他把所有的才华和刺都包裹成了坚硬的壳，抗拒商业，抗拒资本，只因为那里面藏着一条鲜活的人命和一场血海深仇。
现在，这个有着血海深仇的贺家，又盯上了她郭漫的心血。
郭漫深吸了一口气，将浏览器的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
原本她以为这只是一场豪门弃妇对抗前夫家族的复仇戏码，撑死再加上行业巨头的市场挤压。
但这一下，她和沈辞的合作，彻底被卷进了一个足以绞碎骨头的巨大漩涡里。
没有退路，贺家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她站起身，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睛，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冷冽的寒芒。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寂静的走廊。
外面的夜色浓重得化不开，她偏过头，视线越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落向了酒厂外那个连着通风口的露台方向。
隐隐约约的，一丝忽明忽暗的火光正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