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她刚刚筑起的、名为“信任”的城墙。
寒意,并非来自废弃服务区这该死的夜风,而是从沈辞那只刚刚还紧握着她、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的手掌上传来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她和贺婉清的目光对峙时,将她向自己身后拉了一步。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保护姿态。
可就是这一个动作,却在他们之间,拉开了一道清晰得近乎刺眼的物理距离。
郭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他掌心传来的、无法抑制的细微震颤,像电流一样,瞬间麻痹了她的指尖。
这不是装的。
这是生理性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一种被揭开旧伤疤时,连身体都在尖叫的应激反应。
贺婉清那句轻飘飘的话,不再是一句口头上的挑衅,而是在郭漫的眼前,活生生地撕开了沈辞身上一道她从未见过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雪山”、“家乡的生意”、“誓言”……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个属于沈辞,也属于贺婉清,却唯独没有她的世界。
郭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闷。
但她的脸上,却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稳住呼吸,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与困惑。
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在敌人面前,任何一丝内部的动摇,都会成为对方攻城略地的最佳武器。
她从沈辞身后,冷静地迈出了一步,重新站到了他的身前。
这个动作不大,却像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她依然是那个能主宰局面的“郭玉春”董事长。
她没有回头看沈辞,而是将目光重新锁定在宾利车里那个姿态优雅的女人身上。
“沈辞过去的生意,是他的过去。”郭漫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我和他的生意,是郭玉春的未来。”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锋芒的笑意。
“贺小姐想谈生意,就跟我谈。如果想聊八卦”
这一番话,既是宣告主权,也是一种姿态。
她拒绝被拖入对方预设的私人情感战场,强行要将话题的缰绳,重新攥回自己手里。
然而,贺婉清显然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带跑偏的对手。
她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仿佛郭漫那番掷地有声的宣告,不过是夜风里的一声呜咽。
她对郭漫的强势回应视若无睹,那双丹凤眼越过郭漫,再次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向她身后的沈辞。
嘴角的冷笑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与戏谑。
“‘家乡’的生意可不是普通的生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扎得人耳膜生疼。
“是酒。”
郭漫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种……让你搭档没命的酒。”
轰——!
郭漫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搭档”、“没命”、“酒”。
这三个词,像三道最恶毒的符咒,瞬间与眼前的局面形成了诡异的重叠。
她和沈辞,不就是搭档吗?他们现在做的,不就是酒的生意吗?
贺婉清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给他们的合作,下了一道宿命般的诅咒!
郭漫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沈辞,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贺婉清似乎对他们造成的精神冲击极为满意,她不再看他们,而是优雅地转头,对着身边那个短发助理秦书,用一种吩咐下午茶的口吻说道:“秦书,给郭董我的名片。”
秦书立刻会意,动作麻利地从一个精致的卡夹里抽出一张设计简约却质感极佳的名片,迈步向郭漫走来。
贺婉清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是对着郭漫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资本的傲慢与诱惑。
“溢价百分之三十,收购郭玉春。我的报价,二十四小时内有效。”
情感恐吓,利益收买。
一推一拉,双重绞杀。
这个女人,简直是个天生的操盘手。
郭漫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回答,都显得苍白无力。
答应,等于承认自己被吓倒,被收买;拒绝,又会陷入对方“你看,我早就说过这条路走不通”的恶毒预言里。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秦书递出名片,郭漫准备伸手去接,至少要维持住场面上的体面时——
一只手,从她身侧闪电般伸出。
是沈辞。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下颚线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钢丝。
他没有看郭漫,甚至没有看秦书,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宾利车里的贺婉
清,仿佛要将她烧穿。
他抢在郭漫之前,从秦书手中一把夺过那张名片。
他的动作很急,力道大得让秦书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郭漫错愕的注视下,他一言不发地,用那只还在轻微颤抖的手,将那张名片,撕成了两半。
再撕。
直到名片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纸屑。
他扬手一撒,白色的纸屑在惨白的车灯光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哀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贺婉清那辆一尘不染的宾利车前。
“价钱不对。”
沈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冰冷刺骨。
“郭玉春,不卖。”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白,更没有理会贺婉清话语里的诅咒。
他用一种最决绝、最原始的姿态,公开拒绝了收购,也公开地,与郭漫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可这种过激的、不留余地的反应,反而像一块巨石,将“雪山事件”那个刚刚被炸开的口子,堵得更严实了。
它没有解答任何疑问,反而让那份神秘感,那份悬在郭漫心头的沉重,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宾利车里的贺婉清,看着脚下那堆碎纸片,脸上依旧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怒意都没有。
她只是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
说完这三个字,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只是对司机做了个手势。
黑色的宾利慕尚,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随即,整个车队如同来时一样,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迅速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仿佛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幻觉。
魏峰和他的人,也早已在贺婉清离开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
废弃的服务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几盏依旧亮着的、属于越野车的远光灯,像几只巨大的、没有感情的眼睛,冷冷地照着这片狼藉。
郭漫、沈辞,还有刚刚被扶下车的、惊魂未定的石泰。
三个人,一辆货车,一地狼藉。
还有,一段被强行撕开,却又被仓促掩盖的,血淋淋的过去。
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郭漫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也能听到身边沈辞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她有无数个问题想问。
雪山是什么?
家乡的生意是什么?
那个没命的搭档又是谁?
可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紧捂住腹部伤口的手,看着他那双躲闪着、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
沈辞终于动了动。
他转向郭漫,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疲惫而沙哑的话。
“回去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这里不安全。”
郭漫的心,随着他这句话,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沈辞口中的“不安全”,指的,恐怕早已不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