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即命令手下撤退,而是抬手按了一下自己战术背心的肩带位置,一个微型记录设备的红点快速闪烁了两次。
郭漫的视线被那微弱的光点吸引,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里面藏着魏峰的某种算计。
随后,魏峰才用手势示意所有外围人员保持警戒,但枪口下沉,那群黑衣人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虽然没有完全收回獠牙,却也收敛了些许狂躁。
货车驾驶室内,沈辞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魏峰身上。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魏峰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从那僵硬的身体,到肩带上闪烁的红点,再到他看似服从实则留了一手的战术调整。
沈辞心里冷笑,这魏峰,果然是贺元年养的一条老狗,即便被新主子压制,也不忘给旧主留点“口粮”。
他随即握住郭漫的手,那只手冰冷而柔软,像是被夜风浸染过的玉石。
沈辞的指尖在她手心快速写下“别动,听我说”五个字。
郭漫感到掌心传来粗粝又熟悉的触感,每一个笔画都清晰而坚定,像是一道无声的指令,瞬间平息了她心底翻涌的躁动。
她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她知道沈辞此刻选择这种方式,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想起了她和沈辞原定的“B计划”,那是对贺氏集团的金融打击方案,但此时此刻,贺婉清的突然介入,无疑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这是一个比魏峰棘手得多的变量。
沈辞观察到郭漫的配合,他没有丝毫迟疑,按下货车自带的公共广播功能按钮。
一阵电流的细微噪音过后,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通过车顶的喇叭,回荡在空旷的服务区,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贺婉清,你哥的狗刚学会怎么叫,你就来抢食了?”
郭漫心头一震,她没想到沈辞会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挑衅。
这番话简直是将贺氏兄妹的内部矛盾公开处刑,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华丽家族的遮羞布。
她紧盯着贺婉清,想从那张精致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怒意,或者哪怕一点点被激怒的痕迹。
然而,贺婉清只是轻抬了一下眼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弧度冰冷得像冬日湖面结的薄冰。
她对沈辞的挑衅置若罔闻,仿佛听到的只是几声蚊蝇的嗡鸣。
“三分钟。”贺婉清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入货车驾驶室,字字珠玑,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息。
她没有看沈辞,而是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助理秦书。
这个新登场的秦书,一头利落的短发,神色冷静,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
她立刻明白了贺婉清的意思,没有丝毫废话,径直拨通了一个电话。
郭漫隐约听到秦书说了句什么“贺总在海外的信托基金需要大小姐您授权一份年度文件”,然后便将电话递给了贺婉清。
贺婉清接过电话,只说了不到十秒,便轻描淡写地挂断。
郭漫注意到,贺婉清说话时,语调平稳得就像在讨论天气,丝毫没有谈判或争执的激烈。
这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贺婉清的这种平静,比任何怒火都要令人胆寒,因为那平静背后,是对一切尽在掌握的绝对自信。
一分钟后,魏峰的加密卫星电话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接听后,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额角的青筋清晰可见,原本就冷峻的表情,此刻更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显然接到了某个不容反驳的命令。
几乎同时,货车驾驶室传来“咔哒”一声,所有车门门锁全部弹开,发出清晰的机械声,像是被看不见的巨手同时操控。
郭漫意识到,这是贺婉清在用行动告诉他们,什么叫做真正的“实力”。
沈辞的“B计划”虽然威力惊人,但在贺婉清这种掌控全局的策略面前,似乎还差了一口气。
车门解锁的瞬间,郭漫来不及思考,也顾不得沈辞是否会有新的指示。
她体内的那股刚毅与果决,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循规蹈矩地等待,而是率先推门下车。
冰凉的夜风瞬间灌入,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她没有看贺婉清,甚至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警惕的黑衣安保人员。
她的目标异常明确,径直走向被缴械的魏峰。
魏峰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走过来,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郭漫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魏总,我之前的车钥匙,还在您这里吧?”
魏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郭漫在这种情况下,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
他被她那股不合时宜的冷静震慑住了。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递给了郭漫。
郭漫接过钥匙,钥匙在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握住了一丝主动权。
她把钥匙揣进口袋,才缓缓转身,面对着贺婉清。
那辆奢华的宾利慕尚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反射出冷峻的光泽,将贺婉清衬托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雪女王。
“贺小姐。”郭漫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淀与自信,“这是我的车,我的人。你要的生意,是郭玉春的生意,现在,我才是郭玉春。”她这句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试图重新将话语权钉在自己手中。
她要让贺婉清明白,她郭漫,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全职太太,她才是郭玉春酒业真正的主宰,而这辆货车里的一切,都是她的筹码。
然而,贺婉清根本没有看向她。
贺婉清的目光越过郭漫,径直锁定了刚从驾驶室扶着石泰走出车门的沈辞。
沈辞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布满冷汗,他一只手扶着摇摇晃晃的石泰,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腹部,显然伤势不轻。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贺婉清的视线在他和石泰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她那清冷的丹凤眼缓缓抬起,与沈辞的目光在空中交织。
她轻声开口,声音悦耳,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魔力,像一根看不见的银针,精准地刺向沈辞内心最柔软的角落,也同时刺进了郭漫的心脏。
“沈辞,你忘了当年在雪山,你是怎么发誓再也不碰‘家乡’的生意了吗?这酒,有让你破例的资格?”
郭漫的身体猛地僵住,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万万没想到,贺婉清一开口,竟然抛出了一个如此私密、如此富有故事性的“雪山誓言”。
这个誓言,瞬间将她排除在核心对话之外,让她成了一个局外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辞,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线索,可沈辞的表情在夜色和疼痛的掩盖下,显得有些模糊。
雪山?
家乡的生意?
她和沈辞从相识到合作,一路走来,经历了无数风雨,彼此交付了信任与支持。
沈辞为了她,放弃了被大公司封杀的执念,重新投身商海,甚至为她舍身犯险。
可关于“雪山”和“家乡的生意”,他却从未提及。
这个秘密,像一根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郭漫的心头,让她感到一阵钝痛。
她忽然发现,在沈辞的世界里,似乎还有一片她从未涉足,甚至闻所未闻的冰封之地。
而贺婉清,却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及,仿佛那是她与沈辞之间,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共同记忆。
这个发现,比任何商业上的困境,都更让郭漫感到一丝无力和迷茫。
她忽然觉得,她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沈辞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