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名壮汉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包,拉链拉开,露出一把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重型液压钳。
郭漫站在院落深处的地窖入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稀疏的果树,依然能清晰听见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是打算来硬的了。
没等郭漫反应过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擦着她的肩膀掠过。
全振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门卫室,手里赫然端着一把保养得极好的双管老猎枪。
老爷子满是老茧的双手熟练地一撸枪栓,黄铜色的弹壳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冷芒,紧接着,枪口斜向上呈四十五度角,老迈粗糙的手指猛地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爆鸣声在原本静谧的山谷里猝然炸开,强烈的音波震得郭漫耳膜狠狠一颤,四周树上的飞鸟扑腾腾地惊叫着散开。
空包弹特有的浓烈火药味瞬间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这一枪的威力立竿见影。
铁门外那叫嚣的液压钳作业声戛然而止。
郭漫透过门缝的死角依稀看见,那两名刚刚还嚣张准备动手的黑衣壮汉如同惊弓之鸟,极其熟练地紧贴住外墙的红砖,脊背佝偻,做出了标准的战术规避动作,像两块生怕被子弹咬中的壁虎,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老全这一手硬核物理镇压暂时压制了外头,但郭漫的心跳却还在狂飙。
她猛地回过头,石泰那件战术背心里的老式防爆备用机还在不依不饶地尖叫着气象预警。
郭漫根本顾不上去思考这深山老林哪里来的该死信号,一个箭步跨下地窖半掩的边缘,双手死死攥住那件满是血污的衣领,从胸口的口袋里硬生生将那块砖头一样的通讯器掏了出来。
这老式机子外壳极其坚硬,没有丝毫犹豫,她双手发力,拇指的指甲死死抠住背板缝隙,“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硬是撬开了后盖,将那厚实的电池板一把扯下。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总算清静了半秒。
但最致命的麻烦还摊在地上。
郭漫低头一看,头皮骤然发麻。
从石泰被抬进院子到地窖这一路上,暗红色的血滴淅淅沥沥地溅落在潮湿的泥土上,虽然不多,但在浅黄色的土路上犹如冬日雪地里的红梅一样扎眼。
外面那帮人可是连高清无人机都能派出来的专业安保,这几滴血对他们来说跟机场跑道的引导灯没什么区别。
郭漫的眼角余光瞬间扫过院墙边,那里矗立着一台落满灰尘的高压农业水泵,平时用来冲洗牲畜粪便的。
她毫不迟疑地扑了过去,一把合上有些生锈的电闸。
伴随着“嗡”的一声沉闷电机轰鸣,水泵粗壮的软管前端猛地喷射出白花花的高压水柱。
郭漫死死捏住橡胶软管的头部,将水流的出水口压扁,令水压瞬间飙升。
透明的高压水刀带着强悍的穿透力,精准而疯狂地扫射着地面上残留的每一滴血迹和凌乱的脚印。
强大的水流冲击得泥土翻卷飞溅,黄褐色的泥水在院子里四处乱流。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冲刷,刚才那条承载着石泰生命体征的“物证走廊”,彻底化为了一片惨不忍睹的泥泞烂滩。
血液中的蛋白质和铁分子被泥浆无情地吞没稀释,哪怕是最先进的光谱仪此时来探,也只能看见老农家院里的一潭烂泥。
“汪!汪汪——”
郭漫刚想松口气的瞬间,铁门外却隐隐传来了犬吠声,那低沉且极具穿透力的咆哮透着令人发毛的兴奋。
郭漫握着水管的手猛地攥成拳,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搜救犬。
这种经过专业气味训练的畜生,即使被冲刷过的微弱血腥分子,依然有可能被捕捉到!
绝对不能让这狗发挥作用。
郭漫的目光像被鹰隼一样飞快地掠过院内,猛地定格在偏房外那一排深蓝色的大号塑料桶上。
那里头装的是前段时间全振国尝试用废草药拌着下脚料酿制,却因为发酵温度没控好而彻底腐败的药酒废渣。
郭漫立刻扔掉手里的皮管,冲到那排蓝桶前。
她也顾不上桶身外壁那层黏糊糊的陈年污垢,深吸一口气,借助着此刻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惊人爆发力,硬是将两桶加起来足有一百多斤的废发酵糟底,顺着滑腻的地面死命拖拽到了铁门内侧的空地上。
接下来,郭漫干出了一件让全振国都捏把冷汗的事。
她猛地抽掉门栓,“哐当”一声,居然主动将那扇狭小破败的侧面铁栅栏门一把拉开!
紧接着,郭漫抬脚一踹桶底,毫无保留地将两大桶发酵成暗黑粘稠状的废弃药酒渣,冲着门内门外的空地成扇形倾倒了出去!
“呕——”
一股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终极酸臭味,混合着腐败中草药和劣质酒精变质后产生的恶心气体,如同实质化的生化武器般,在狭小的门洞处轰然炸裂。
这气味冲得郭漫自己都忍不住疯狂眨眼流泪。
门外刚刚还准备循着缝隙探头狂吠的德国牧羊犬,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带刺火墙,“呜”的一声凄厉惨叫,猛地甩着脑袋往后连退数步。
搜救犬那敏锐了几百倍的嗅觉神经在这极端的酸腐刺激下瞬间当机,狗的鼻头痛苦地往地上狂蹭,连拉带拽地拖着牵引绳,恨不得直接钻进越野车的底盘下面避难。
这狗废了,短时间内别指望它能闻出任何味道。
门外随之传来一阵捂着口鼻的剧烈咳嗽声和压抑的咒骂。
魏峰那张自始至终挂着职业从容的面孔,在恶臭的侵袭下彻底黑成了锅底。
物理突破被猎枪逼退,生物寻迹又被这该死的烂酒糟生生掐断
魏峰用袖口死死捂住口鼻,眼神阴冷得要滴出水来,索性不装了。
他借着侧门敞开的契机,硬顶着那股足以将人熏晕的恶臭,带着两名手下强行挤进了院落。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全振国手里那根还在冒烟的枪管,他心里门清,这种乡下老头拿着自制土枪,顶多虚张声势,只要自己不直接掏出致命武器硬碰硬,对方绝不敢真的把子弹往人肉里打。
他的目光犹如有毒的藤蔓,越过了地上泥泞的脏水和全振国,直接锁定了院落深处站着的地窖区。
“老乡,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们只有进来亲自看排除了。”魏峰用极其低沉的声音施压,步伐沉稳而迅速地向前推进。
他左手一挥,身边的一名黑衣壮汉心领神会地从腰间的战术口袋里拔出一把高亮度的聚光手电筒,粗壮的拇指已经搭在了那个可以发出一千多流明强光的尾部开关上,准备朝着幽深破败的后院扫射。
“你们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郭漫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紧绷的空气中如同划破玻璃的刀尖一样尖锐。
此时的她没有逃跑,反而背着双手,站到了地窖入口旁几步远的一口废旧水泥池面上。
那是一口年代久远的农用沼气池。
她的鞋底正结结实实地踩在一个锈迹斑驳、微微隆起的金属圆形泄压阀门上。
“你们找人这事我不懂,但这院子里的安全我说了算。”郭漫清丽的眼眸此刻带着孤注一掷的冷酷,她的视线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盯在魏峰手下那支快要按下的战术手电上,“你们用的那种大功率工业手电,按下开关的瞬间可是会有微小的物理静电电弧的。巧得很——”
她的脚底在那被生锈螺丝固定的阀门上狠狠捻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脚下这口老沼气池,最近管道内部压力有些异常,泄压阀早就密封不严了。高浓度甲烷一旦飘出来混合着空气……你可以猜猜,是你手下搜集线索快,还是我们这个院子和大家一起变成一堆烧焦的烂肉更快?!”
魏峰前行的脚步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定键,猛地钉死在原地。
他的视线在郭漫那只看似随意的脚底、那只随时可能作妖的阀门,以及四周那些陈旧腐败的环境间快速穿梭,眼角微微抽动。
做他们这一行,不怕火拼,就怕在不熟悉的地形遇到不要命的愣头青。
如果沼气浓度真的如这女人所说临界爆点,一点电火花就能让所有人都上西天。
他魏峰是拿贺元年的天价佣金办事,可不是来这破穷山沟里为工作殉国的。
魏峰不动声色地抬了抬右手,阻止了那个还在犯愣准备开手电的手下。
他深吸了一小口恶臭的空气稳住心神,目光重新打量起站在高处的郭漫。
这女人穿着看似普通,但遇到突发状况不仅没尖叫躲避,反而步步设套,心理素质高得可怕。
“这位女士,为了包庇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犯得上把自己的命也搭在这么个臭水沟里吗?”魏峰收起了强硬的肢体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却又带着极度试探的冷笑,“我们不过是受人之托寻找同事。哪怕这沼气是真的,我们退出去,你们就能安稳睡好觉了?”
郭漫背在身后的手掌心里全是粘腻的冷汗,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肋骨,但在她的脸上,只有毫无波澜的漠然。
她太了解这些商界走狗的套路,只要自己露出半点服软或者犹豫,对方就会像水蛭一样死死咬住吸干。
双方形成了一种绝妙而又危险的恐怖平衡。
院子里只能听见秋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
就在郭漫感觉自己的小腿肚都快要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抽筋时,两道刺眼而嚣张的红蓝色光芒,刺破了土路外的枯草从,笔直地射在了生锈的半开铁门上。
随后,轮胎摩擦碎石的声响在养殖场门口骤然停歇。
郭漫的余光扫见,两辆车身喷涂着制式条纹、却没有悬挂特种巡逻单位明确标牌的警车,静静地堵在了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后方。
警车的门发出一声略带沉闷的闷响,一个穿着制服、啤酒肚微微凸起的男人晃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一手按着腰间的黑色皮质装备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地方上打滚多年独有的油滑与不可一世。
林警官踩着满地黄泥,漫不经心地走到了已经自动让开路条的魏峰旁边。
从他胸口的口袋里,林警官随意地扯出了一张被透明塑料套装着的纸张文件,大红色的鲜章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没去看满院子的狼藉和严阵以待的郭漫,只是将那张盖着章的纸卷成一个筒,极其随意地敲了敲手心。
那是一份由上面盖过章的“联合安全排查通知书”。
纸张边缘在早风中微微抖动着。
郭漫紧紧踩着阀门的脚踝没来由地一阵僵硬。
这帮人见硬抢不下,居然把公权力的虎皮直接借了过来。
这局,恐怕已经超出了物理反制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