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没来得及在山谷间完全消散，养殖场外那辆黑色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声似乎已经远去。
但郭漫隔着门缝，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不寻常的机油味，这味道并没有随着车辙的后退而变淡，反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扣在了这片小院的上空。
这帮人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资本家养的看门狗，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果然，仅仅过了不到一分钟，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变异大号马蜂的“嗡嗡”声，顺着高高的院墙外侧攀爬上来。
这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深山老林里，显得尤为刺耳。
郭漫顺着声音抬起头，清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十字形轮廓猛地窜上了半空。
无人机。带高清摄像头和热成像的那种专业货色。
微凉的晨风吹过郭漫的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对方这是把物理防线直接升级成了高空侦查模式，摆明了是欺负这穷乡僻壤没有反制手段。
全振国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根早就熄火的旱烟杆，他布满老茧的大手瞬间绷紧，眼神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耀武扬威的铁疙瘩。
他这辈子端过枪、打过狼，可面对这种趴在天上没个实体的监视器，老一辈的物理手段确实有种使不上劲的憋屈感。
“滴——呜！滴——呜！”
还没等郭漫脑子里转出对策，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级别的高分贝啸叫声，突然平地炸响！
这声音直接穿透了晨雾，震得人耳膜生疼。
半空中的无人机显然是飞得太低，不知怎么触碰到了全振国老伴生前为了防黄鼠狼和山雕偷鸡，特意在院子上方拉的一张防鸟网预警线。
那原本是用来吓唬飞禽的土味物理外挂，谁承想今天逮住了一只高科技的“铁鸟”。
警报器疯狂嘶吼，红色的劣质警示灯在房檐下滴溜溜地狂转，闪烁的光影打在郭漫和全振国脸上，忽明忽暗。
无人机在半空中明显迟钝了零点几秒，操控者显然被这土味防空系统惊了一下，随后迅速拔高，悬停在防鸟网够不着的高空，犹如一颗监视的邪眼。
就是这拔高的一瞬间，郭漫盯紧了无人机底部的云台镜头。
镜头并没有在养殖场杂乱的院内建筑上过多停留，而是像被磁铁吸引的指南针一样，镜头轴线直指养殖场后方那条通往落霞沟密林的蜿蜒小道。
魏峰的逻辑链条很清晰。
一个见不得光、躲避追击的“猎物”，在听到前门有动静后，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藏在屋里等死，而是脚底抹油往地形最复杂的后山密林里钻。
“机会。”郭漫低声吐出两个字。
她的目光从无人机上收回，转身一把薅住旁边还在对着半空发愣、嘴角甚至挂着一截不知何时咬断的草根的姚栓。
昨晚沈辞为了跑路方便，换了一身轻便的冲锋衣，把他平时常穿的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冷淡风风衣丢在了客房里。
郭漫动作麻利得像个常年混迹剧组的服装指导，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客房，把那件带着淡淡松木香水味的风衣扯出来，劈头盖脸地砸进姚栓怀里。
“穿上！帽子扣死！把门后那个深黑色的登山包背上！”郭漫语速极快，干脆利落，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姚栓这辈子也没摸过面料这么讲究的衣服，双手哆嗦着往袖子里套，一边套一边瞪大眼睛问：“郭姐，咱们这是要演哪出啊？那天上可有监控看着呢，我这会儿跑出去不是给人当靶子吗？”
“就是要让你当靶子。”郭漫一把将衣服拉链给他拽到顶，顺手把防风帽严严实实地扣在他脑袋上，只露出一个下巴。
“魏峰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抓沈辞，他无人机虽然飞得高，但距离远，根本看不清脸。只要体型和穿着对上了，他那多疑的脑子会自动把这填补成目标人物。”
郭漫一把将沉甸甸的登山包砸在姚栓背上，将他推到通往后山的柴房门后。
“听清楚，一会我拉开柴房的后门，你什么都别管，拿出身后有野猪撵你的速度，顺着后山那条小道往落霞沟里冲。记住了，要跑出那种慌不择路、做贼心虚的急迫感，中途不许回头！”
姚栓吞了口唾沫，感受着背后沉甸甸的包，肾上腺素飙升。
他在山里野惯了，跑个山路不在话下，但这种被人用高科技监控当兔子撵的刺激体验还是头一遭。
郭漫握住柴房后门破旧的插销，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已经渗出了冷汗。
“准备……跑！”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大半。
姚栓像一颗炮弹般猛地弹射出去，深灰色的风衣下摆在清晨的山风中猎猎作响，背上的黑包极具辨识度。
他闷头狂奔，鞋底踩在落叶和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慌乱声响。
半空中那台原本静静悬停的无人机，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镜头猛地一甩，死死咬住了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嗡嗡的电机声瞬间拔高了一个调，无人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毫不犹豫地越过养殖场的围墙，直奔落霞沟的方向追踪而去。
成了。调虎离山。
郭漫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但她知道现在连喘气的资格都没有。
围墙外魏峰的监视主力全被姚栓这只披着羊皮的野兔给勾走了，现在的养殖场，迎来了最宝贵的几分钟监控盲区。
她转过身，踩着院子里泥泞的水坑，快步冲进里屋。
桌上那台蒙着灰尘的老式拨号座机是此刻唯一的生机。
在这深山老林，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反倒是这种硬连接的物理线路最靠谱。
这台座机的线早被全振国改接到了村委的一个废弃中转盒上，查不到具体的机主头。
郭漫拿起话筒，指尖在油腻的键盘上快速跳动，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IP中转号码。
这是沈辞临走前留下的“紧急呼叫代码”。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但刺耳的电子杂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随后是经过层层加密处理的沉闷嘟嘟声。
就在她觉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时候，电话通了。
“是我。”郭漫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根本掩不住。
“这帮狗皮膏药没走远，他们在外面放了无人机。我刚用你的外套让姚栓做诱饵，把飞控镜头引到后山去了。但这就几分钟的买卖，等他们发现那是个西贝货，立刻就会掉头扑回来。”
电话那头，沈辞的声音隔着遥远的网线传来，带着一种能够瞬间安抚人心的奇异镇定，甚至还能听到鼠标清脆的点击声。
“干得漂亮，你这是把兵法用活了。”沈辞冷笑了一声，“既然贺元年的这条猎犬这么喜欢盯着监控看，那我就给他送个大礼包。坚持住，我现在就让技术团队去外网溜一圈。”
“你要做什么？”郭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既然他在用高科技搜我的物理位置，那就给他一个完美的数据重合。”沈辞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我刚让团队向江浙交界处的一家五星级连锁酒店数据库里，强行植入了一段我的开房记录和VIP面部扫描数据。只要魏峰的后方情报网没瞎，现在这个警报应该已经弹到他的终端上了。”
挂断电话，郭漫的心脏依旧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马达。
这场隔空的斗法，拼的就是谁的诱饵抛得更真，谁的反应速度更快。
一墙之隔的村外土路上。
魏峰正靠在越野车旁，盯着手里那块巴掌大的控制平板。
屏幕上的红外热成像正死死锁定着树林里那个疯狂狂奔的深灰色身影。
只要锁定大方向，他马上就可以带人进行地面包抄。
就在这时，他挂在右耳上的隐形通讯器突然发出两声急促的蜂鸣。
紧接着，后方情报中心的分析员声音变了调地传进他的耳朵：“峰哥，系统刚拦截到目标人物的最新动态！两分钟前，沈辞在南吴市的希尔顿酒店使用黑卡办理了入住，人脸识别和系统指纹全部对上了！”
魏峰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神锐利得像能直接在车门上戳个窟窿。
南吴市？
离这里上千公里！
如果沈辞在南吴，那刚才那个连夜遁入山里、现在正在屏幕上像猴子一样逃窜的人是谁？
该死，被当猴耍了！
“把无人机拉回来！马上！”魏峰对着对讲机怒吼了一声。
那股子胸有成竹的职业微笑早被甩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想捏碎手里这块屏幕。
院墙内，郭漫刚从屋里探出头，就看见那架嚣张的无人机在半空中打了个急转弯，像一只被烫了脚的苍蝇，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了落霞沟的上空，径直朝着墙外的方向飞去，最后“扑通”一声降落在视线之外。
天眼瞎了。
“全老先生，快！就是现在！”郭漫回头冲着站在门边的全振国急促招手。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魏峰在验证那条跨省入住信息的这段时间里，注意力会被彻底拖拽到远在天边的南吴市。
这是他们这几天来，唯一的一次完美脱身良机。
全振国二话没说，快步走进石泰所在的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创药味和汗液发酵的酸苦味。
躺在木板床上的石泰脸色苍白，虽然伤口已经处理过，但想要自己走路还是痴人说梦。
两人一前一后抬起简易担架的握把，肩膀上的肌肉猛地绷紧。
石泰一个壮汉的体重不是闹着玩的，全振国虽然硬朗，但毕竟上了年纪；郭漫更不必说，咬紧牙关，手心被粗糙的木棍磨得生疼，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轻点，稳住。地窖在这边。”全振国压低嗓音，指挥着郭漫一步步向院落角落那个堆满发霉稻草的掩体移动。
只要把石泰藏进地下那个足有两米深的老薯窖，上面铺上草垫和柴火，魏峰就算进来挖地三尺也别想轻易找到。
土腥味伴随着潮气扑面而来。
郭漫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就在担架的前半部分即将隐入地窖那黑洞洞的入口时。
“滴嘟——滴嘟——滴嘟！！！”
毫无征兆地，一阵尖锐到几乎能刺穿灵魂的爆音，猛地从石泰身侧那个沾满血污的备用战术背心口袋里炸响！
这声音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手机铃声，那是只有本地区域遭受极端恶劣气象条件时，通讯基站跨越静音模式强行下发的最高级别气象灾害预警广播！
高达120分贝的机械合成音在狭小的院落死角里来回激荡，简直像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空气在那一瞬间死寂了。
郭漫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布料。
完了。这下彻底暴露了。
与此同时，仅仅一墙之隔的院外。
原本正在跟后方激烈对线、核查数据包的魏峰，声音戛然而止。
那刺耳的强震警报声穿透了老旧的红砖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砸进了他的耳朵里。
在这个普通村民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瓣花的落后山村，怎么可能会有人随身携带着发出这种特定安保通讯频段刺耳提示音的高级防爆备用机？
里面除了那个死硬的乡下老头和一个女人，分明还藏着真正见不得光的大鱼。
魏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
数据造假再怎么逼真，也敌不过物理界的一声“干嚎”。
他反手将平板重重砸在车座上，眼神中透出了饿狼盯上生肉的凶光。
他不再需要扮演礼貌的敲门人，这扇虚伪的生锈铁门，也没必要再开锁了。
他微微偏过头，对着身后的两名黑衣壮汉打了个明确而冷厉的手势，目光死死钉在了那扇铁门的铰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