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本子递到郭漫手里,力道沉稳,像是在交接一件价值连城的国宝。
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朝她身后瞥了一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藏好。
郭漫心领神会。
这已经不是一本简单的笔记了,这是两代人的交情,是全振国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承诺。
她没有一丝犹豫,迅速转身,将那本泛着陈旧气息的笔记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那个半湿的背包最底层,用几件换洗衣物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门外。
晨雾中,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引擎的低吼声在寂静的山谷里被无限放大,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全振国已经走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并没有打开,只是通过门上碗口大的镂空花纹朝外观察。
他身形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此处百年的老松,纹丝不动。
姚栓怀里的那条黑狗“旺财”早已没了刚才的急躁,它紧紧贴着全振国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被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动物的直觉,往往比人更敏锐。
门外的那个男人,也就是魏峰,见门内半天没个动静,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一个耐心十足的推销员。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飞快地扫过养殖场外围的一切。
车辙印、地上的泥土、甚至是被车轮碾过的一截断草,都没能逃过他的审视。
他轻轻抬了抬手,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手势。
车上随即又下来两个同样穿着黑色T恤的壮汉,他们没有走向铁门,而是像两个闲得无聊的游客,一个朝着溪流的方向走去,另一个则绕着养殖场的围墙,低头打量着什么,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了勘察的最佳点位上。
这是专业人士。郭漫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走到全振国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全老先生,他说谎。”
全振国的背影没有动,只是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张照片,”郭漫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铁门,落在魏峰的脸上,“是沈辞半年前给一本财经杂志拍的封面照,早就过时了。他现在换了发型,比照片里瘦了至少十斤。”
一个真正关心同事安危、满世界找人的公司,会用半年前的旧照片吗?
不可能。
他们一定会用最新的生活照,甚至是监控截图。
“而且,”郭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用的词是‘走失的同事’,而不是‘失联的朋友’或者‘失踪的家人’。‘走失’这个词,通常用在没有自主行为能力的老人、孩子或者……宠物身上。”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心理暗示,一种居高临下的、不把对方当成平等个体的蔑视。
他们不是来找人的,他们是来抓“猎物”的。
全振国的身体里,仿佛有一台冰冷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他戎马半生,最懂的就是这种伪装下的杀气。
郭漫的分析,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对方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恶意。
他原本只是凭着老兵的直觉判断对方来者不善,现在,他百分之百确定,这些人就是冲着这丫头和那个姓沈的小子来的。
老头子猛地转过半边脸,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军人特有的狠厉。
他用粗糙的大手在嘴边拢成一个喇叭状,对着门外扯着嗓子吼道:“没见过!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见过你们这种开好车的城里人!”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排外和不耐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砸出来的。
“要找人去村委会问!别搁我这儿堵门!我家的鸡待会儿吓得不下蛋,你们赔得起吗?!”
吼完,他看也不看对方的反应,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什么玩意儿,大清早的,晦气!”
这套操作行云流水,把一个暴躁、排外、不好惹的乡下老头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门外的魏峰,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扇毫不留情关闭了对话通道的铁门,以及那个渐行渐远的、骂骂咧咧的背影。
他没再坚持,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铁门,然后对着耳麦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两个散出去勘察的同伴立刻停止了动作,迅速返回车上。
黑色的越野车没有掉头,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倒着开出了那条狭窄的土路,最后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村道尽头。
直到那引擎声彻底听不见了,姚栓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已然湿透。
“我的乖乖……这帮人,看着就不像好人。”
郭漫的心却丝毫没有放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间废弃林场的安全屋里。
沈辞正坐在唯一的桌子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方总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
视频通话的信号不太稳定,画面不时地闪烁,但方总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他们就是冲着物理定位去的!沈先生,贺元年这是疯了,他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了!”
“不,他不是疯了,他是急了。”沈辞的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把他逼急,就对了。”
他之前放出去的那些关于贺氏集团内部财务问题的“小道消息”,就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滴了几滴水,现在,油锅已经炸了。
贺元年越是想用这种粗暴的手段找到他来“封口”,就越证明那些消息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方总,你听我说。”沈辞的十指在键盘上交叉,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里的方总,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立刻,帮我联系一家公司。”
“什么公司?”
“阿格斯国际审计(Argus International Audit)。”
听到这个名字,方总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的会计师事务所,那是全球顶尖的匿名金融调查机构,被誉为“华尔街的清道夫”,专门接一些连官方都觉得棘手的烂摊子,收费高得离谱,但效率和手段也狠得离谱。
“你的意思是……”
“我要他们启动对贺氏集团近五年所有海外关联公司,特别是那些注册在避税天堂的空壳公司的独立审计调查。”沈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贺元年不是想玩物理追踪吗?那我就釜底抽薪,把他那张网的电给拔了。”
方总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花多少钱?而且他们的调查周期很长……”
“钱不是问题。”沈辞打断他,“我不要完整的审计报告,我只要他们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发布一份针对‘开曼群岛三家投资公司与贺氏主营业务存在重大不明资金往来’的初步质询报告。把这份报告,匿名发给所有跟贺氏有合作的国际投行和评级机构。”
他这是要直接在贺元年的后院放一把燎天大火!
贺元年花重金请魏峰这种人在山里搞“物理追踪”,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在不惊动资本市场的前提下,悄无声C位地解决掉沈辞这个“麻烦”。
可一旦阿格斯这种级别的机构介入,哪怕只是一份语焉不详的“质询报告”,也足以让贺氏的股价和信誉瞬间崩盘。
届时,那些嗅到血腥味的华尔街秃鹫会比魏峰的团队更疯狂,贺元年将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他想用物理手段封锁沈辞的行踪,沈辞就用金融手段锁死他的未来。
“我明白了!”方总瞬间懂了这步棋的狠辣之处,脸上焦虑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的战栗,“围魏救赵!不,这是……这是直接在他家祖坟上蹦迪啊!我马上去办!”
视频通话挂断,安全屋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辞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
他抬手摸了摸空无一物的口袋,忽然很想抽烟,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郭漫那边怎么样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连绵不绝的深山,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仿佛能看到那个在清晨的寒意中,冷静地分析着敌人动向的女人。
你可千万,要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