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又一次洒在苏家的院落里，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与通透。
时间又过去一天。
距离奚璟给的十日之期，还剩八天。
来仁是在卯时过半时回到苏家的，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书房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直到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翻书声，才抬手叩门。
“进。”
苏幕的声音很清醒，显然早已起身。
来仁推门进去，看见苏幕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没有焦距的望着窗外。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衬得脸色愈发清俊，也愈发苍白。
见他进来，苏幕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无波。
“有事？”
“墨前辈那边传了话，说需要封少主的涅槃火帮个忙。”
苏幕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要菱歌过去？”他问。
“是。”
来仁答道：“墨前辈说，涅槃火中蕴含的生机与毁灭并存的特性，对符阵某些节点的激活很有帮助。而且必须是封少主亲自操控，别人替代不了。”
苏幕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来仁说：“墨前辈的意思是，如果封少主方便，今日便过去。红楼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确保不会走漏风声。”
苏幕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来仁。
“把这个交给菱歌。”
他说，“告诉她，去红楼后一切听师公安排，不必担心我这里。”
来仁接过素笺，小心收好。
“还有一件事。”
苏幕顿了顿，还是嘱咐道：“让初一跟着。红楼虽然安全，但如今是多事之秋，小心为上。”
“是。”来仁应下，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苏幕忽然叫住他。
来仁回头，看见苏幕已经重新坐回窗边，目光又投向了窗外。
此时晨雾渐渐散去，生机勃勃的灵植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钻。
“我今日会待在小院。”
苏幕轻声说：“你忙完那边的事后，不必急着回来。去后山看看，父亲和森尧前辈那边若有什么需要，及时安排。”
来仁愣了一下：“你要一个人……”
“数量没有意义。”
苏幕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未来的这八天，我很安全。”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封菱歌接到素笺时，正在自己住的暖阁里打坐调息。
朱雀真火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如同温驯的河流，每循环一周，都会带出一丝潜藏的疲惫与暗伤。涅槃之后，她的修为虽然暴涨，但对这股力量的掌控仍需要时间的沉淀。
她展开素笺，上面是苏幕清隽的字迹，寥寥数语，将墨霄的请求和安排说得清楚明白。末尾还有一句：“万事小心，等我接你。”
封菱歌看着那最后五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她将素笺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小心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走吧。”
她起身，对候在门外的初一吩咐道：“去红楼。”
百枝夫人素喜一种名为焚霜梅的灵植，院子里种着几株，这个季节正好开花。
封菱歌踏着花香进了院子，细细嗅来，感觉自己的灵海都清明了不少。
正屋的门敞开着，墨霄正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手中拿着一支特制的符笔，在铺开的符纸上勾勒着什么。神情专注，连封菱歌进来都未曾察觉。
“师公。”
封菱歌轻声唤道。
墨霄这才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来了。”
他放下符笔，示意封菱歌走近些。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阵图，线条繁复玄奥，密密麻麻的符文如同星辰般点缀其间，有些地方已经用银色的粉末勾勒出了实体，有些还只是淡淡的墨迹。
封菱歌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这阵图的复杂程度，远超她以往见过的任何符阵。
“这就是……天轨净寰大阵？”她低声问道。
墨霄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也不算。”
他走到书案另一侧，指着阵图中心一片空白区域：“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缺失的关键部分。古籍中关于这个阵法的记载本就残缺不全，小幕给我的改良思路虽然精妙，但要将理论转化为实际的符阵，还需要大量的推演和试验。”
封菱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阵图中有几处明显的断点，线条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一般。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墨霄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盘。玉盘通体莹白，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正中心嵌着一枚火红色的晶石，晶石内仿佛有火焰在流动，散发出温热的气息。
“这是涅槃火种的载体。”
墨霄将玉盘递给封菱歌，随后道：“我需要你将涅槃火的‘生灭之力’注入其中，激活里面预设的符纹。这个过程必须极其精细，火候多一分则符纹焚毁，少一分则无法激活。整个玄灵大陆，恐怕只有你能做到。”
封菱歌接过玉盘，入手温热，那枚火红晶石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海。
朱雀真火在她体内苏醒，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洪流，沿着经脉奔涌而出。她没有急于将火焰外放，而是先让真火在掌心凝聚，压缩，提炼，直到化作一缕纯粹到近乎透明的赤金色火苗。
那火苗极小，不过豆粒大小，却蕴含着恐怖的高温与生机。火焰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连光线都被吞噬，显出诡异的暗沉。
封菱歌睁开眼，凤眸中倒映着赤金色的光芒。她将玉盘托在掌心，另一只手缓缓引导着那缕火苗，靠近晶石。
“嗤——”
轻微的声响。
火苗触碰到晶石的瞬间，晶石内部的火焰仿佛被唤醒，剧烈地翻腾起来。玉盘表面的纹路逐一亮起，从中心开始，如同水波般向外扩散。银色的光芒与赤金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美感。
封菱歌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火苗的每一分变化。晶石内的符纹极其脆弱，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灵力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
墨霄站在一旁，神情凝重，却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这个过程不能有丝毫干扰，否则不仅符纹激活失败，封菱歌自身也可能遭到反噬。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玉盘上的最后一圈纹路终于亮起。
赤金色的火焰与银色的光芒完美交融，在晶石内部形成一个稳定的循环。火焰不再狂躁，而是如同温驯的溪流，沿着符纹缓缓流淌，生生不息。
封菱歌长舒一口气，收回火苗。
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脸色苍白如纸，连站都有些站不稳。墨霄连忙上前扶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
“快服下，调息片刻。”
封菱歌没有推辞，吞下丹药，盘膝坐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与灵海。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她的脸色才稍微恢复了些血色。
“成了吗？”
她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问。
墨霄点点头，看着手中已经彻底激活的玉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成了。这一步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他顿了顿，将玉盘小心收好，然后重新看向书案上的阵图。
“接下来，就是将这些激活的‘火种’嵌入阵图的各个关键节点。”
墨霄说着，拿起符笔，在阵图几处标记了红色圆圈的地方点了点。
“一共九处，每一处都需要对应的火种。你刚才激活的，只是第一枚。”
封菱歌的心沉了沉。
一枚火种就让她消耗至此，九枚……看来这个阵法比她想象中要复杂的多。
“时间不多了。”
墨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小幕只给了三天时间完成基础部分，今天已经是第二天。我们必须抓紧。”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封菱歌听懂了。
三天时间，完成一个本该需要三十年才能完善的阵法基础部分。这已经不是“困难”能够形容的，而是近乎疯狂的赌博。
可他们没有选择。
封菱歌咬咬牙，站起身：“继续吧。”
墨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没有多说，只是从书案下又取出一个玉盘，样式与刚才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晶石的颜色略有不同，是更深沉的暗红色。
“第二枚。”
他说：“这一枚需要的火候更刁钻，火焰必须在‘生’与‘灭’之间达到完美的平衡。准备好了吗？”
封菱歌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苏家本宅深处，那座属于苏黎的小院里。
阳光正好，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草，有些是苏黎自己从各地搜集来的珍稀品种，有些则是苏幕闲暇时随手栽下的寻常草药。
苏幕换了一身简单的衣裳，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正在给菜畦松土。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锄下去都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到菜根，又能将土壤翻得松软。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很快消失不见。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寻常的农家青年，在料理自己的菜园子打发时间，悠闲自在。
可事实上，他身后不远处，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正坐着一个人。
奚璟。
他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苏幕忙碌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既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实验对象，又像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份宁静。
“你居然喜欢这个。”
奚璟忽然开口，声音是苏黎的清朗，语气却带着万载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戏谑：“外面都快闹翻天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种菜。”
苏幕没有回头，手中的动作也没停。
“该来的总会来。”
他平静地说：“急也没用。”
奚璟笑了：“这话他也说过，果然要相信血脉传承。”
苏幕自然知道奚璟说的‘他’是谁，只是他没有纠结这个。
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后转过去看向奚璟，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前辈不也很悠闲吗？”
他反问：“若真着急，何必给我十天时间？”
奚璟挑挑眉，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走到菜畦边，蹲下身，伸手拨弄了一下土里刚冒出嫩芽的小白菜。
动作很自然，就像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有那么一瞬间，苏幕看着他蹲在菜畦边的背影，看着那熟悉的、属于少年人的单薄肩线，看着他拨弄菜叶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苏黎从小跟着苏幕长大，这些农活虽然做得不多，但也绝不陌生。
恍惚间，他几乎要以为，那就是阿黎。
可是下一秒，奚璟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干净，很明亮，甚至带着苏黎特有的、没心没肺的单纯。
但苏幕看得懂。
那笑容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淀了万载岁月的漠然。
“这小白菜长得不错。”
奚璟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我想尝尝。你催化一下，晚上清炒，或者煮汤，应该都很鲜。”
苏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很细微的疼痛，转瞬即逝。
他重新拿起锄头，继续松土，声音平静无波。
“能吃蒜吗？放一些更好吃。”
“好啊。”
奚璟笑眯眯地答应了下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那些花草，那些苏黎从各地带回来的小玩意儿，那些藏在角落里、属于少年人的秘密。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仿佛要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件物品都刻进记忆里。
苏幕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近乎和谐的平静。阳光洒满小院，葡萄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鸟鸣，一切都是那么安宁美好。
奚璟在院子角落的一丛兰花前停下脚步。
那是苏黎从西山境带回来的“玉露兰”，品种很稀有，开出的花如凝脂白玉，带着淡淡的清香。苏黎很宝贝这几株兰花，平日里都是亲自照料，从不假手他人。
奚璟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幕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这花养得不错。”
奚璟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比奚家那些花匠养得好多了。”
苏幕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这些花是我母亲喜欢的。”
奚璟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奚言……”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怀念。
“我有印象，那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丫头。”
“前辈。”
苏幕忽然说，声音很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奚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露出那副玩味的笑容。
“问吧。不过我不保证会回答。”
苏幕看着他，星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挣扎，又像是决断。
“你真的...”
他一字一顿地问，“恨苏铭先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