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纹身店在一条他从没去过的小街上。五月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像金色鳞片一样的光斑。沈渡洲跟沈临渊并肩走着,落后半步。沈临渊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瘦而有力的手腕。他没有背包,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沈渡洲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从肩膀到腰呈倒三角形的,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但这座山今天走路的节奏不太对——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一个只有他能看出来的程度。
他们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来。门旁边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门牌号。沈临渊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手臂上全是纹身——从肩膀到手腕,密密麻麻的,像一个被墨水浸透了的、不会说话的、但每一寸皮肤都在讲故事的画册。他的头发是染过的浅灰色,眉毛上打了眉钉,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和沈渡洲差不多位置的酒窝。
“沈先生?”那人问。
沈临渊点了点头。
“请进。”
他们走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挂着纹身师的作品照片,有人像动物花卉几何图案,黑白彩色,有的精致得像工艺品,有的粗犷得像岩画。沈渡洲的视线从那些照片上扫过,没看清任何一张,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沈临渊什么时候联系的这家店?什么时候选好的图案?什么时候决定要带他来的?是没有告诉他的时间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手机屏幕翻来翻去,找了又找,选了又选,最后定下这家,预约好时间。然后告诉他“我带你去纹身”,不是询问,是通知。
工作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干净得不像是用来扎针的地方。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工作台。工作台上整齐地摆着纹身机、墨水瓶、一次性手套、消毒棉片。所有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和沈临渊的办公桌一样,和沈临渊的冰箱一样,和沈临渊的一切一样。
纹身师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一个平板电脑。“图案你们带了吗?”
沈临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把屏幕转向纹身师。沈渡洲站在旁边,视线落在那个屏幕上。他看到了一张图,看到了那个图案,看到了那个图案里的字——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是一行字,花体,英文。他看清了那行字——“My light”。
我的光。不是“My light”。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像有人在他体内最深处点了一根细细的针,针尖从骨头里往外扎,穿过肌肉穿过皮肤,在他的手指尖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但一直在往外面漏东西的洞。
“纹在哪里?”纹身师问。
沈临渊转过头看着沈渡洲。“你想纹在哪里?”
他看着我。他在问我。纹的不是他的光吗?沈渡洲看着沈临渊的眼睛,深黑色的,平静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着这面湖,想在湖底找到什么——也许是一块写着“对不起”的石头,也许是一条写着“这是为你选的”的鱼。什么都没有,只有水。
“手腕。”沈渡洲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纹身师让他坐在椅子上,把左手放在扶手上,掌心朝上,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皮肤。纹身师用酒精棉片擦拭那个位置,凉的,凉的触感从手腕渗进来,像有人在那片皮肤上放了一小块冰。
“准备好了吗?”纹身师问。
沈渡洲点了点头。
纹身机开始振动,嗡嗡的,像蜜蜂,像蚊子在耳边飞,像一台正在启动的、不知道会带他去哪里的小型引擎。针尖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疼了一下——不是剧烈的疼,而是细密的、持续的、像有人用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一针一针一针地刻字。一针一针一针,每一针都在说同一个字——My light。我的光。不是他的光,是他的光。沈临渊的光。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腕,而是看着沈临渊。沈临渊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个正在被一针一针刺出字迹的位置。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是陪一个人来纹身,更像是在看一个人在自己的皮肤上刻别人的名字。因为他知道那个名字不是他的。
“疼吗?”沈临渊问。
沈渡洲摇了摇头。疼的不是手腕,是心口。那里的疼比手腕上的疼深得多、久得多、一针一针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而是沈临渊的光——那个人不在,所以他要把那个人的名字纹在他身上。
纹身进行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纹身师换了两次针头,加了三次墨水,用棉片擦了好多次渗出的血和多余的墨水。沈渡洲一直看着沈临渊,沈临渊一直看着他的手腕。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一针落下,纹身师直起身,退后一步,拿镜子递给沈渡洲。“好了,看看。”
沈渡洲接过镜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银色的花体字嵌在皮肤里,周围是微微红肿的、还没有完全退去的炎症。他抬起手,把镜子对着那行字——“My light”。他的光。他盯着这行字,看着它在镜子里从正变反,从反变正。银色的,像那枚S吊坠,像那枚戒指。都是银色的,都是S的,都是那个人不是他。
“好看吗?”沈临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腕。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他看到沈临渊的眼睛里有光——温热的,柔软的,像被体温捂热的玉。但他在那道光下面看到了别的东西——厚的一层,像厚厚的云层压在岩浆上面,岩浆还在烧,但光透不出来了。他以前不知道那层厚厚的东西是什么,现在知道那是愧疚。
他很愧疚。他知道他不是那个人,但他做不到,所以他要把那个人的名字纹在他的身上。这样他看着这个纹身的时候,就可以告诉自己——他不是那个人,但他是那个人留下的印记,是他在那个人不在之后唯一能抓住的、最接近那个人的东西。
“好看。”沈渡洲说。
那天晚上,沈渡洲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行字。用保鲜膜包着纹身师说四个小时之后才能拆。他看着保鲜膜下面那行银色的、花体的、微微红肿的字。他伸出手,用右手的手指隔着保鲜膜,一笔一笔地描着那行字的笔划——M、y、l、i、g、h、t。七个字母,每一笔都刻在他的皮肤里。
他想起沈临渊在他无名指上戴上戒指的时候,说“S&L,forever”。他想起沈临渊在他脖子上挂上项链的时候,说“因为你是我的S”。都是他的——戒指是他的,项链是他的。但这个纹身不是。这个纹身是沈临渊的光的。不是他的光。
他听到脚步声。沈临渊从浴室出来,穿着灰色T恤,头发还没吹干,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他走到床边坐下,拉起沈渡洲的左手,看着那行被保鲜膜包着的字。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沈渡洲摇了摇头。
沈临渊低下头,嘴唇贴上保鲜膜,贴在那行字上,贴在那个“My light”的位置上。嘴唇隔着保鲜膜贴在他的皮肤上,他感觉不到温度,只能感觉到压力——很轻的、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的压力。他闭着眼睛,嘴唇贴在保鲜膜上,贴了很久。
沈渡洲看着他的睫毛——浓密的,微翘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闭着眼睛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那个人吗?在想那个人手腕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纹身?在想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他抓不住的时候、他只能在梦里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曾对着那个人的手腕、吻着那行“My light”、说一些那个人听不到的话?
沈临渊睁开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相遇。沈临渊伸出手,手指覆上他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渡洲。”他叫他的名字。
“嗯。”
“这个纹身,”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是我给你的承诺。”
沈渡洲看着他——你的承诺。你在我的手腕上纹下你的光的名字,说这是你对我的承诺。你的光不是我。你的承诺,是给那个人的。
“什么承诺?”他问。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光在他眼睛里凝成了两团小小的、金色的、不会移动的光。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在沈渡洲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晚了,睡吧。”
他关了灯。黑暗中,沈渡洲躺在沈临渊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左手手腕上那行字在保鲜膜下面隐约地跳动着,隔着保鲜膜,还在微微发烫,像一块被人从火里拿出来、还没有完全冷却的、银白色的铁。他把左手放在心口上,隔着保鲜膜感受着那行字的温度。他在心里一笔一笔地描着那七个字母——My light。他的光。不是他的光。
他闭上了眼睛。梦里那个人又出现了,穿着米白色卫衣,戴着十字架项链,靠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满地金色落叶。他走到那个人面前,伸出左手,把手腕上那行字亮给他看。“这是沈临渊给我的承诺。”那个人低下头看着那行字,笑了。左边酒窝比他深一点,右边几乎没有。“这不是给你的。”
他醒了。窗帘的缝隙里有光了,灰蓝色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暧昧不清的光。沈临渊不在身边,床单是凉的。床头柜上有一张便签纸。他没有看,因为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早餐在锅里,我去公司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临渊的枕头里。他闻着那丝快要闻不到的、陌生人的味道,想着那个人对他说的话——“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那个人的承诺。他只是一个载体。那个人不在,所以沈临渊把给那个人的承诺纹在了他身上,好像这样那个人就会回来,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什么,好像这样就能骗自己——那个人没有走。
不是给他的。
窗外的天亮了。他坐起来,撕掉手腕上的保鲜膜,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青灰色。他抬起左手,把手腕内侧对着镜子,看着那行银色的花体字——My light。他的光。他盯着这行字,那束光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
他找来一卷绷带,缠在手腕上,把那行字遮住了。白色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到最后那行字完全看不到了。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手腕——白色的缠带,像一个人受伤了在包扎伤口。但他的伤口不是手腕,是心口。
他走出浴室,走到餐桌前。粥是温的,蛋是溏心的,酱菜、油条。他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吃。吃不出味道,每一口都像在嚼纸。
手机亮了。沈临渊发来一张照片——他自己的手腕。内侧,和沈渡洲一模一样的位置,一行字——和沈渡洲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字。“My light”。他的光。他也纹了,和他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字。他让沈渡洲纹在他的皮肤上,也把同样的字纹在了自己的皮肤上。好像这样,他们就有一样的印记。好像这样,他和那个人就一样了。
沈渡洲看着这张照片,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滴在屏幕上,滴在那行字上——“My light”。我的光。他用手背擦掉那滴泪,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五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他脸上,金色的,温暖的。他闭上眼睛,阳光在眼皮上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温暖的光。
他想起沈临渊第一次在这张餐桌前喝他做的番茄蛋花汤,说“咸了但是好喝”。想起沈临渊在这张餐桌前跪下来,把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说“S&L,forever”。想起沈临渊在天台指着木星说“因为它不闪”。想起沈临渊在沙发上抱着他,在凌晨三点的城市灯光里,说“你是我的”。想起沈临渊在浴室里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耳朵,说“我爱你”。
他想起这些。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但他现在不知道,这些画面里沈临渊说的是“你”,想的却是那个人。他在说“我爱你”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那个人的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手腕上多了一行字,银色的花体——“My light”。它的光是别人的,不是他的。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临渊发了一条消息:哥,我看了你的照片。沈临渊秒回:嗯。他又打了一行字:为什么选这个?沈临渊的回复隔了十几秒,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一切归于平静。最后发过来的是四个字:你是我的光。
沈渡洲盯着这四个字。我的光。他在我手腕上刻了“我的光”。他在他自己手腕上也刻了“我的光”。他对我,我是他的光。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在梦里叫的是另一个名字,不是我的。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低头看着手腕上那行被绷带遮住的字。一层一层的白色绷带,像一朵还没开放就已经开始腐烂的花。他攥紧左手,指甲陷进绷带里,隔着绷带陷进那行字里,每一字都在说——“你不是他。你不是光。你是影子。”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五月末的、温热的气息。楼下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咚咚咚的,像心跳。沈渡洲在那片咚咚咚的声音里,在那片五月的金色的温暖的阳光下,在这个沈临渊为他准备的、充满了沈临渊的气息和沈临渊的味道和沈临渊的光的家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紧的、不会再轻易打开的壳。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在他手腕上刻下“My light”的人,此刻正坐在城市另一端的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看着自己手腕上同样的那行字。纹身师的技术很好,每一笔都很清晰,银色的花体嵌在皮肤里,像一句不会褪色的誓言。他看着这行字,想着被纹上同一行字的另一个人,想着他解开绷带,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笑吗?会哭吗?会相信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行字是他欠那个人的,欠了很久。久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久到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还。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那行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棕色封面的旧相册,翻开。照片上的人长着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但那个人不是他。
他合上相册,锁上抽屉,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人跟他打招呼叫“沈总”,他点了点头。没有人知道他手腕上多了一行字,没有人知道他抽屉里锁着一本旧相册,没有人知道他心里住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和另一个还活着的、长着同一张脸的、可能会因为他的自私而碎掉的人。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冷白的,平静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着这面湖,问自己——你爱的是谁?没有回答。水太深了,看不到底。他爱过的,爱着的,以为自己爱着的。他们长得一样,一样的眉骨、鼻梁、嘴唇、下巴,一样的酒窝,一样的耳朵。连名字都有一个相同的字。
他们是两个人。他分得清,他一直都分得清。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爱那个人,也做不到不爱这个。所以他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把对那个人的爱,全部给了这个人。把给那个人的戒指给了他,项链给了他,纹身也给了他。好像这样那个人就还在,那个人就不会走,那个人就永远是他的光。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阳光扑面而来。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左手手腕上那行字被袖口遮住了,没有人看到。它在那里,埋在衣服底下,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永远不会发芽的、但一直在腐烂的种子。他穿过街道,穿过人群,穿过这座城市所有的喧嚣和孤独。他走向一个人,那个人手腕上也有同样的字,那个人在家等他。
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那个人是他弟弟,不是他的光。
他的光灭了。
(第二十八章 完)
下一章预告:一切都好得像一场梦。沈渡洲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戒指、项链、纹身——沈临渊在他身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印记,好像怕他消失一样。他以为这就是永远,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太甜了,就是为了让你在吃苦的时候,还记得甜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