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姜家吃晚饭。
林昭月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放在桌边,离刀叉还有一点距离。她没碰面前的汤,也没抬头看对面空着的主位。
门开了。
姜明远走进来,西装扣得整整齐齐。他坐下时看了眼手表,七点十二分。陈叔跟在后面端菜,脚步很轻。
“爸。”姜婉柔马上笑了,声音提高了些,“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她今天穿了条粉红色长裙,头发卷过,耳朵上的耳环一闪一闪。桌上放着一本时尚杂志,封面是个女明星拎着包,被她用荧光笔圈了出来。
姜明远没说话。他接过陈叔递来的热毛巾,慢慢擦了下手。
“那个包,”姜婉柔把杂志往前推了推,“限量款,李总那边刚到货,能不能让司机去拿一下?就今晚。”
她笑得很甜,眼睛盯着姜明远。
姜明远皱了皱眉:“婉柔,你最近太任性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姜婉柔的笑容僵住了。她手指一抖,勺子碰到碗,发出一声响。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说,”姜明远把毛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你上个月买了三个包,前天订了两套高定,昨天又花了八万买鞋。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家族账户不是这么用的。”
姜婉柔咬住嘴唇,眼眶红了:“我是姜家的女儿,花点钱怎么了?我又没往外说——”
“够了。”姜明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让人喘不过气。
他转头看向林昭月:“昭月,明天陪我去见李总。”
整个餐厅都安静了。
林昭月抬起头。
姜明远继续说:“城南基金会的事还没完,合作条款要重新谈。你准备一下资料,九点出发。”
她点头:“好。”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小事。
姜婉柔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凭什么!”她喊道,“她算什么?一个替身!连姓都不是我们家的!为什么让她去见李总?”
她抓起筷子摔在桌上。
“啪”的一声,筷子断成两截,飞了出去。
姜明远没动。他拿起茶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
然后才开口:“替身?”
他冷笑了一下,眼神很冷:“至少她不会让我丢脸。”
姜婉柔站着不动,胸口起伏。她盯着姜明远,嘴唇发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林昭月还是坐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手腕露出来一段,皮肤有点白,能看到青筋。
她没说话。
也没看任何人。
姜明远放下茶杯,杯子碰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坐回去。”他对姜婉柔说。
姜婉柔没动。
“我说,”他抬眼,声音不高,但很吓人,“坐回去。”
她终于动了。腿有点软,扶着椅背坐下,手紧紧抓住裙子,指节发白。
姜明远不再看她。他对林昭月说:“资料在书房第三格,红色文件夹。你自己去拿,不用等通知。”
“知道了。”她说。
说完,她轻轻拉开椅子,站起来。动作不快也不慢,肩膀挺直,背也直。
她走出去,经过姜婉柔身边。
姜婉柔猛地扭头,瞪着她。
林昭月没有回头。
走廊灯光照在她脸上,一边亮一边暗。她走过拐角,身影一半被墙挡住。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姜明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姜婉柔坐在原位,手里还握着断掉的筷子。她脸色苍白,嘴唇干,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陈叔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空托盘。
他没进来。
也没走。
他知道这顿饭不会再上菜了。
姜明远放下碗,擦了嘴,站起身。
“撤了吧。”他说。
陈叔低头进去,开始收餐具。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姜婉柔还是不动。
她像被钉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好像林昭月会回来笑着说:开玩笑的,我不去了。
但没人回来。
姜明远走了。皮鞋声渐渐远去。
陈叔收完最后一副餐具,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他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小。
但她听到了。
姜婉柔松开手。
断掉的筷子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慢慢低下头,看见裙子上有皱褶,是刚才抓出来的。她伸手去抚,一遍,两遍,三遍。
没抚平。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她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林昭月站在角落,穿着黑裙子,像个影子。
现在,那个影子要走到前面来了。
而她,连个理由都说不出。
林昭月走在二楼走廊。
灯很亮,地面反着光。她走路很稳,每一步距离差不多。左手垂着,右手轻轻扶着楼梯把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木头。
她没回房间。
她往书房走去。
走廊尽头有扇门,编号103,是姜明远的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是资料室。
她知道路。
也知道规矩。
不能敲门,不能待超过三十秒,不能看别的文件。
她走到资料室门前,拧开门把手。
门没锁。
她推开门,屋里灯已经亮了。角落里一台老风扇在转,吹得桌上的纸轻轻晃。
她走进去,关上门。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书架前,看向第三格。红色文件夹就在那里,标签写着“城南基金-2025Q2”。
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项目说明、合作方名单、预算明细……字很小,排得很密。
她站着看完,没有坐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
她合上文件夹,抱在怀里。
风扇还在转。
风吹起她一缕头发,贴在额角。
她没动。
几秒钟后,她转身朝门口走。
手握住门把时,她停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
她没开门,也没后退。
就站在那里听着。
脚步在门前停下。
停了两秒。
然后走远了。
她转动门把,开门。
走廊空着。
她走出来,顺手关门。
风扇的声音被关在屋里。
她抱着文件夹,往自己房间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204房门口,停下。
手伸进口袋摸钥匙。
金属很凉。
她拿出来,插进锁孔。
拧动。
咔。
门开了。
灯没开。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外面的光照进来一小块,落在地毯上。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文件夹。
红色。
像干掉的血。
她抬脚,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开灯。
黑暗中,她拿出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未读消息:【秦:东侧露台,今晚。】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秦墨。
三天前宴会上看了她一眼的男人。
昨晚拍卖会,她又感觉到他的目光——从二楼贵宾席,隔着几十排座位,落在她脖子后面。
她没回头。
现在,他要见她。
她不知道要不要去。
但她知道,这个人和姜家人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没有打量,只有兴趣。
而兴趣,是她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
她打开灯,拿起红色文件夹,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