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熄灭后,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沈璃靠墙坐在床沿,左手按在袖袋中的玉佩上,右手紧握青玉柄镊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呼吸极轻,耳廓却始终微动,捕捉着院中每一丝风声、檐角瓦片的轻响。
玄瞳蜷伏在她脚边,毛发尚湿,体温透过布料渗入她的裙裾。它没有打呼噜,也没有蹭人,只是静静趴着,耳朵不时抖动一下,似在监听什么。
时间缓缓滑过三更末尾,天光仍远。窗外一片死寂,连夜虫都不曾鸣叫。
忽然,窗纸上映出一道影子。
是猫的轮廓——四爪蹲踞,尾巴盘于身前,头颅微昂,俨然是玄瞳的模样。那影子清晰得如同贴在纸面,连胡须的细线都根根可辨。
沈璃未动。
她盯着那影子,眼珠几乎不动。这不对。玄瞳此刻就在她脚下,绝不可能出现在窗外。她屏息,掌心渗出薄汗,镊子在指间转了个角度,刃口朝外。
窗上的猫影静止片刻,忽然动了。
它的头部缓缓抬起,脖颈拉长,轮廓开始扭曲变形。耳朵退去,额角隆起,鼻梁拔高,下颌收紧——一张人脸在窗纸上浮现出来。
眉骨深陷,鼻若悬胆,唇薄如刃。
是裴烬的面容。
沈璃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左手指尖一颤,镊子险些脱手,右臂本能地护住胸前,整个人从床沿滑下半寸,靴跟在地面擦出轻微声响。
那窗纸上的脸并未眨眼,也未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屋内,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穿透纸面,在与她对视。
她喉咙发紧,却没有喊人。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活人不会无声无息出现在西厢院外,更不会以影子形态贴在窗纸上窥探。这是术——某种她尚未见过的手段,专为试探而来。
她缓缓抬手,欲取枕下火折。
就在此时,指尖触到床沿边缘的烛台。
她本是虚扶,却不防力道失衡,手肘一歪,整座黄铜烛台被扫落在地。灯油泼洒,火苗“轰”地窜起,舔上垂落的帐幔。
橙红的火舌迅速攀爬,沿着丝线向上蔓延,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浓烟升腾,遮蔽了部分视线,屋内光影剧烈晃动,墙上的人影也随之扭曲、拉长,仿佛在燃烧中挣扎。
沈璃未去扑火。
她仍盯着那扇窗。
火光映照下,窗纸已开始焦黑卷曲,但那张裴烬的脸依旧清晰,甚至比先前更加凝实——它动了,眼皮微眨,目光竟随着她移动而转动。
她心头一凛。
有人在看她,不是通过窗纸,而是借这幻影之眼,真正在注视她的反应。
她正欲起身逼近,忽听“嗤”的一声裂响。
一团黑影从火焰中冲出,直扑窗棂。
是玄瞳。
它全身毛发已被火星燎焦,左前爪明显灼伤,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四肢颤抖。但它仍强行站稳,仰头对着窗纸,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如同警告,又似驱逐。
窗上的影子终于动摇。
裴烬的面容开始溃散,五官融化般塌陷,重新缩回猫形,而后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消散。
最后一缕黑影消失的刹那,玄瞳猛然跃起,利爪狠狠抓过窗纸。
“刺啦——”
整张窗纸被撕裂,碎屑纷飞。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火焰仍在燃烧,噼啪作响。
玄瞳落地,四肢一软,跪倒在焦黑的地板上。它喘息粗重,毛发焦卷,右耳边缘已烧出豁口,却仍抬头望向沈璃,琥珀色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线。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面:“有人在用幻术试探你。”
沈璃站在原地,火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她只是缓缓低头,看向脚边那只伤痕累累的黑猫。
它的四爪雪白,如今沾满灰烬与血污。
她蹲下身,左手探向它腹部,确认它心跳尚稳。右手仍握着镊子,没有放下。
“是谁?”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玄瞳未答,只将头微微一侧,示意她去看那扇残破的窗框。
沈璃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窗棂木条断裂处,露出内里嵌着的一小片东西——非木非纸,薄如蝉翼,呈暗褐色,表面刻有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线的残迹。那东西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边缘微微卷曲,仿佛曾被人用热气催动过。
她伸手欲取。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玄瞳突然低吼一声,尾巴炸起,硬生生将她手腕撞开。
她顿住。
下一瞬,那片暗褐薄片“啪”地自燃,化作一缕黑烟,旋即消散于空中,不留痕迹。
屋内只剩下燃烧帐幔的噼啪声,和两人一猫的呼吸。
沈璃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一丝焦糊味。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屋狼藉:倾倒的烛台、泼洒的灯油、烧毁的帐幔、撕裂的窗纸、地上焦黑的痕迹。
这一切看似混乱,实则有序。
火是她撞翻烛台所致,窗是玄瞳亲手撕破,而那符片——是外来之物,被人悄悄嵌入窗框,专为今日所设。
她转身走向梳妆台,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密封陶罐,倒出些许淡灰色药粉,撒在窗框断裂处。药粉遇空气微微发烫,冒出丝丝白气,却无任何显字或反应。
不是毒,也不是蛊。
是厌胜之术的一种,借影成形,以窥心神。
她合上陶罐,放回原处。
再回头时,玄瞳已勉强站起,拖着受伤的前爪,一步步挪到她脚边。它仰头望着她,眼神清明,却透着疲惫。
“你早知道?”她低声问。
玄瞳轻轻“嗯”了一声,喉间震动,像在回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最后一丝波动也已沉尽。她弯腰将它抱起,动作轻缓,避开灼伤处。玄瞳没有挣扎,任她抱着,头靠在她臂弯,温顺得不像一只曾撕破幻术的灵物。
她走到门边,确认门闩完好,又绕至窗后查看外墙。砖缝干燥,无攀爬痕迹,地面亦无脚印。施术者未曾亲至,手段隔空而行。
她走回屋中,将玄瞳放在未燃的床榻角落,取来干净布巾,蘸冷水替它擦拭焦毛。它忍着痛,一声不吭,只在她触到伤口时肌肉微绷。
火势渐小,帐幔烧至一半便自行熄灭,只剩几缕青烟袅袅上升。屋内气味混杂:焦木、药粉、猫毛烧灼的腥气。
她吹灭地上残余的火苗,将倾倒的家具扶正,把染了油污的席子卷起丢出门外。做完这些,她回到桌旁,取出清渊令令牌,置于掌心。
令牌冰冷,毫无异样。
但她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她。
不是清渊司的人,也不是寻常杀手。能悄无声息在窗框嵌入符片,又能操控影形成人面,还能让玄瞳都无法提前察觉——此人手段远超井底那些黑衣人。
她抬手,抚过眉尾那点朱砂痣。
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狸影现,则人心惑。勿信所见,勿听所言。”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框残影上。
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仍有一双眼睛,在看不见的暗处,静静注视着她。
玄瞳伏在榻上,喘息渐稳,忽然低语一句:“下次,它会变成你认识的人。”
沈璃未应。
她只是将镊子插回袖中,取来新窗纸,铺在框上,拿起剪刀,一剪一剪,慢慢裁齐。
剪刀落下时,锋刃映着残火,闪出一线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