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沈昀是被沈晚摇醒的。
“哥,哥,起床了。”沈晚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晃了两下。沈昀没动,把被子拉过头顶,含混地应了一句。沈晚又把被子拉下来,他的脸露出来了,眼睛还闭着,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一条一条的,像猫抓过的痕迹。
“哥,你都睡了十个小时了。”
沈昀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黑黑的,像一粒芝麻。
沈晚坐在他床边,白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露出整张脸。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红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她的嘴角带着笑,很小,但很亮,像一盏被点着了的灯。
“哥,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才去。”
“那你上午陪我。”
沈昀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很细,很软,像丝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过去。沈晚把他的手拍开,笑着往后躲了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你穿鞋。”沈昀说。
沈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把脚塞进那双白色运动鞋里,没系鞋带,鞋舌歪着,踩在脚下。她走了两步,鞋跟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鞋带系上。”沈昀说。
“你帮我。”沈晚把脚伸过来。
沈昀蹲下来,把鞋舌拉正,把鞋带系紧,系了两个死结。他的手指碰到沈晚的脚踝,凉的,骨节突出,细细的。他系完鞋带,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着沈晚的鞋。鞋是白色的,旧了,鞋面磨破了,鞋头有一块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这双鞋是他在二手店买的,五十块钱,沈晚穿了一年多了,鞋底都快磨平了,下雨天会漏水。他在想要不要给沈晚买双新的。但一双新的要多少钱?两百?三百?他口袋里有六百三十块,是便利店打工攒的,要交这个月的电费水费,要给沈晚买药,要吃饭。买鞋的钱挤不出来。
“哥。”沈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昀站起来,“走吧。去吃早饭。”
食堂二楼。今天有沈晚爱吃的鸡蛋羹,黄黄的,嫩嫩的,上面浇了一点酱油和几滴香油。沈晚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走,步子很小,怕洒了。沈昀走在她后面,端着两碗白粥和两个茶叶蛋。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晚用勺子舀了一口鸡蛋羹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吗?”沈昀问。
“嗯。”
“咸吗?”
“刚好。”
沈昀把茶叶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壳碎了,他一片一片地剥,剥得很仔细,连那层薄膜都揭掉了。剥好的蛋放在沈晚的粥碗边上,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沈晚看了一眼那个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黄黄的,流了一点出来,沾在她嘴角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把蛋黄舔掉了。
“哥。”沈晚说。
“嗯。”
“你以后每天早上都帮我剥蛋。”
“行。”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沈晚笑了,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红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沈昀看着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道闪电,闪了一下就没了。
食堂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有人坐下来,有人站起来走了。食堂里的灯是白的,照在每个人身上,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很白。沈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口走上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大半截脖子。宋辞。他端着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看到了沈昀和沈晚,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早。”宋辞说。
“早。”沈昀说。沈晚也说了声早,嘴里还含着鸡蛋羹,声音含混不清。
宋辞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黑黑的,但没什么光,像两口很深的井,看不到底。他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沈昀。
“沈昀。”
“嗯。”
“顾夜舟昨晚发烧了。”
沈昀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宋辞,宋辞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多少度?”沈昀问。
“三十八度七。他昨天在校门口站了一个小时,风很大,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卫衣。你说让他多穿点,他说他穿了,但其实没穿。”
沈昀没说话。他把粥碗放下,粥还剩半碗,凉了,表面的膜凝了。他看着那层膜,像一层薄薄的冰。
“宋辞。”沈昀说。
“嗯。”
“你帮我跟他说,让他好好休息。别来校门口了。”
宋辞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自己跟他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粥碗端起来,把那层膜挑掉,把剩下的粥喝完了。粥是凉的,米粒硬了,一粒一粒的,嚼起来像沙子。他把碗放下,站起来,端起餐盘。
“我走了。”沈昀说。
“哥,你去哪?”沈晚抬起头。
“回宿舍。你慢慢吃。吃完了回来。”
沈昀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食堂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没有犹豫。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他下了楼,走到一楼的时候,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顾夜舟的名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什么都没发。
他走出食堂,风很大,吹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棵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往宿舍楼走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程川。程川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白色的塑料饭盒,边沿磕破了一小块。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嘴唇上那道口子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
“程川。”沈昀说。
程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种睡着了的空,不是那种发呆的空,是那种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的空。
“你昨晚去哪了?”沈昀问。
“202。”
“吃饭了吗?”
“没有。”
沈昀看着他手里的饭盒。饭盒是空的,盖子盖着,但沈昀知道是空的。盒子的重量不对,太轻了。他拿过程川手里的饭盒,打开盖子。空的。什么都没有。饭盒内侧有一圈干了的米粒,白白的,硬硬的,粘在塑料壁上。
“你拿空饭盒干嘛?”沈昀问。
程川看着那个空饭盒,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饭盒拿回去,盖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嗯。”
“我忘了。我以为里面有饭。”
沈昀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不是麻木,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但沈昀在那张白纸上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字,不是画,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痕迹,像一个人在这张纸上写过字,又擦掉了,字没了,但压痕还在。那些压痕很深,怎么都抚不平。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昨晚在202吃的饭?”
程川想了想。他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点了点头。
“林逸做的?”
程川又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好吃吗?”
程川又想了想。这次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站在那里,抱着那个空饭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我不记得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头顶,头发翘着,有几根白头发,夹在黑色的头发里,很少,但很显眼,像冬天的霜。他不知道程川什么时候开始有白头发的。也许一直都有,他以前没注意。也许最近才长的。十七岁的人不应该有白头发。
“上去吧。”沈昀说,“沈晚在等你。”
程川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在那片空的最深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比灰尘还小,比针尖还小,但它在那里。
“好。”程川说。
两个人并排上了楼。沈昀走前面,程川走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到四楼,沈昀推开411的门。沈晚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程川,把漫画合上,嘴角弯了一下。
“程川哥,你回来了?”
“嗯。”
“你吃饭了吗?”
程川没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把空饭盒放在桌上。床板咯吱一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伤,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手背上有很多冻疮,红红的,肿肿的,像几颗被泡烂的豆子。有些冻疮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沈晚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手。
“程川哥,你的手好冷。”沈晚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程川看着沈晚。沈晚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
“沈晚。”程川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出院了。”
“嗯。”
“你好了吗?”
沈晚想了想。“还没。但好一点了。”
程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在那片空的最深处,那个很小的光点变大了一点点。不是很大,就那么一点点,但沈晚看到了。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的手会好的。”
程川没说话。沈晚握着他的手,他把手从沈晚的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中午,沈昀去食堂打饭。他走的时候程川还坐在床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沈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沈昀看了他们一眼,关上了门。
食堂二楼人很多。沈昀排了十五分钟的队,打了三份饭。番茄炒蛋、红烧肉、青菜、三碗米饭。他端着餐盘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那棵银杏树,停了一下。树下什么都没有。没有纸袋,没有面包,没有牛奶。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走到宿舍楼下,他看到了顾夜舟。
顾夜舟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不是平时的那种白,是一种生病的、没有血色的白。鼻尖是红的,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眼睛里有血丝,很多很多血丝,布满了眼白,像一张红色的蛛网。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朝宿舍楼门口。
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茶味已经没什么了,但颜色还在。
“你怎么来了?”沈昀的声音很冷,不是故意的,是嗓子紧,话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就被卡住了。
“宋辞说我发烧了。我说没有。他不信。”顾夜舟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你发烧了还出来?”
“我没发烧。”
“你脸很白。”
“本来就白。”
“你眼睛有血丝。”
“没睡好。”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鼻尖红红的。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个在用力推一扇很沉的门的人。沈昀伸出手,手背贴在顾夜舟的额头上。烫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顾夜舟的身体抖了一下,沈昀的手也抖了一下。两个抖的东西贴在一起,抖得更厉害了。
“你发烧了。”沈昀把手收回来。
“没有。”
“三十八度七。”
“宋辞跟你说的?”
“嗯。”
顾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深棕色的皮鞋,擦得很亮,鞋带系得很整齐,两边的长度一样。他看着那双鞋,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昀。
“沈昀。”
“嗯。”
“你昨天没去校门口。”
沈昀没说话。
“你昨天去医院接沈晚了。”
沈昀还是没说话。
“我看到你了。”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双桃花眼还是好看的,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很细的黑边,像一枚被磨了很久的琥珀。他的嘴唇上那道口子裂开了,一点血渗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流,红红的,在白皮肤上很明显。
“你看到我了?”沈昀问。
“嗯。你从公交车上下来,拉着沈晚的手。沈晚围着你的围巾。你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你在银杏树旁边停了一下。你往树下看了一眼。你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你走了。”
沈昀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餐盘。餐盘里的饭凉了,番茄炒蛋的汁水凝了,白白的,浮在表面。他的手指在餐盘边沿上收紧了,骨节发白。
“顾夜舟。”沈昀的声音很小。
“嗯。”
“你不是发烧了吗?”
“嗯。”
“发烧了还出来?”
“我想见你。”
沈昀的眼眶红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宿舍楼的墙壁。墙是白色的,上面有很多脚印,不知道是谁踢的,高高低低的,密密麻麻的。他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里的水光自己退下去了。
“你回去吧。”沈昀说,“回去休息。”
“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要上去。沈晚在等我。程川也在。”
“我等你。你送完饭下来。”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干了,黑红色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水一样的东西,在里面晃,晃得快要溢出。
“好。”沈昀说。
顾夜舟的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他的眼睛里那点光慢慢变亮了,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沈昀上了楼,把饭送进411。程川还坐在床上,姿势和沈昀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沈晚也坐在他旁边,姿势也没变。沈昀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吃饭。”沈昀说。
程川没动。沈晚先动了,她从床上下来,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沈昀把一碗米饭放在程川面前的桌上,把筷子放在碗边上。
“程川,吃饭。”
程川慢慢转过头,看着桌上的饭。米饭冒着热气,白白的,一粒一粒的。他看着那碗饭,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在吃饭。沈昀看着他吃了半碗饭,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晚在身后喊了一声。
“哥。”
沈昀转过身。
“你去哪?”
“楼下。有人等我。”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好。你去吧。”
沈昀下了楼。顾夜舟还站在宿舍楼门口,姿势和沈昀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朝宿舍楼门口。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沈昀说。
两个人并排走。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围巾往后飘,顾夜舟的是深蓝色的,沈昀的是黑色的——不,沈昀的围巾在沈晚脖子上,沈昀今天没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白白的,细细的。顾夜舟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沈昀脖子上。围巾是暖的,有顾夜舟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你戴。”顾夜舟说。
“你不冷?”
“我穿了大衣。”
“你发烧了。”
“不冷。”
沈昀没说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上有顾夜舟的味道,淡淡的,说不清楚是什么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是他自己的味道。沈昀闻着那个味道,心跳快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顾夜舟的宿舍楼下。顾夜舟停下来,沈昀也停下来。
“到了。”顾夜舟说。
“嗯。”
“你上去吗?”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脸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的那道口子不流血了,结了薄薄一层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亮,很热,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不上去。”沈昀说。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
“好。”他说。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昀。”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背影,黑色的长大衣,深蓝色的围巾,头发有点乱。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但沈昀看到他背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弯,是沉。像一个背了很重东西的人,背没有弯,但那东西很重,重到他快走不动了。
“来。”沈昀说。
顾夜舟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一种更轻的、更快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动。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沈昀站在楼下,听着那个脚步声,听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久到风停了,又起了,又停了。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拿在手里。围巾还有顾夜舟的体温,温温的,贴在掌心里像一只手。
他上了楼,回到411。沈晚已经吃完了,饭盒盖好了放在桌上。程川也吃完了,碗里一粒米都没剩,筷子搁在碗边上。他坐在床上,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沈昀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哥。”沈晚说。
“嗯。”
“你见到他了?”
“嗯。”
“他怎么样?”
沈昀把围巾放在床上,坐下来。
“他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有点担心,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
“哥。”
“嗯。”
“你明天去看他。”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程川坐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是空的,比早上更空了。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下午,在安静的房间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
“程川。”沈昀说。
“嗯。”
“你还记得你刚来明德的那天吗?”
程川没说话。他的眼睛还看着窗外,空的。但沈昀觉得那片空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一个被埋了很久的种子在土里动了一下。
“你站在411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你跟我说,‘你好!我叫程川!’你说的时候声音很大,楼下可能都听到了。你笑的时候牙齿很白,眼睛很亮。你说‘你们学校的番茄炒蛋放糖吗我们二中的不放’。”
程川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嘴唇往下流。他没有擦,让血流着。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那个人还在你身体里。你要找到他。”
程川转过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沈昀在那片空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很小,很弱,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那盏灯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随时会灭,但它在亮着。还在亮着。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轻。
“嗯。”
“我找不到他了。”
“你会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双空了的眼睛,那盏快要灭掉的灯。他想起沈晚说的话——“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在做什么,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你还有我。
“因为我在。”沈昀说,“我会帮你找。”
程川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和血混在一起,红红的,亮亮的。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好。”程川说。
沈昀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两只手在冬天的下午紧紧地握着,像两把锈在一起的锁。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银杏树在路灯下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铅笔画。
沈晚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们,红眼睛里有光,像一盏灯,火不大,但亮着。她没有说话,把漫画翻开,翻到了新的一页,低着头看。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窗外没有声音。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三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三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