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灭,银簪上的火焰只剩豆大一点,映得她眉尾朱砂痣微微发亮。
她望着眼前十二柄黑油长剑,一字一句道:“若只为杀猫,你们早已动手。既然要我活着——说明你们另有目的。”
无人回应。
她冷笑一声,将最后一枚银针藏于指缝,镊子横于胸前。
下一刻,十二人同时出剑。
寒芒自四面八方刺来,快得几乎连成一片黑幕。沈璃拧腰后仰,一枚银针疾射而出,正中左侧杀手手腕经渠穴,那人指尖一松,长剑偏斜半寸,擦着她肩头掠过,划破鸦青褙子。她未停,足尖点地旋身,右手甩出第二枚银针,击中前方杀手肘窝尺泽,迫使他收臂避痛;第三枚银针则射向右后方偷袭者膝眼阳陵泉,逼得对方单膝跪入积水之中。
三名杀手动作僵滞,合围之势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不退反进,矮身从左侧空隙穿出,镊子横扫,格开逼近的两柄剑锋,借力跃至井壁另一侧。脚底湿滑,靴底沾着的黑水渗入布纹,黏腻冰冷。她背靠砖石站定,呼吸微促,左袖撕裂处露出小臂,一道浅痕正在渗血。
十二人重新列阵,步伐沉稳,无一人追击。
就在此时,井底黑水忽然剧烈翻涌。
哗——
水面炸开一圈巨浪,玄瞳全身湿透,从水中跃出,通体黑毛紧贴脊背,四爪沾泥,口中紧衔一块残缺玉佩。它落地无声,琥珀色瞳孔在微弱火光下泛着幽光,滴落的水珠顺着毛发滑下,在积水中溅起细小涟漪。
所有杀手动作齐齐一滞。
为首之人死死盯着那块玉佩,瞳孔骤缩,嘴唇颤抖,脱口而出:“是那个东西!”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
其余八人闻言皆变色,有人后退半步,剑尖微垂,目光在玉佩与头目之间来回游移。井底空气仿佛凝固,连风声都止了。
沈璃站在原地,右手仍握着镊子,左手缓缓抬起,欲接那玉佩。
玄瞳未动,只将头略低,示意交付。
而那头目突然抽刀。
不是攻向沈璃,也不是对准玄瞳,而是抽出腰间短刃,毫不犹豫划过自己脖颈。
鲜血喷溅,如泼墨般洒上井壁。
温热的血点溅到沈璃脸上,她未闪避,只睁眼看着那血顺着青砖纹理流淌,在火光摇曳下蜿蜒成形——像一只闭合的眼,周围环绕扭曲符线,似字非字,似画非画,轮廓诡异地契合某种未知规律。
头目双膝一软,跪倒在积水里,双手撑地,喉咙发出咯咯声响,最后一句低语散在风中:“……不能让它……重现……”
话音未落,身体前倾,扑入黑水,再不动弹。
其余杀手无人上前查验,也未继续进攻。他们互视一眼,有人望向井口,似在等待指令,又似迟疑不定。片刻后,最右侧一人悄然收剑,转身攀绳而上;接着第二人、第三人相继撤离,动作迅捷,不留痕迹。
转瞬之间,井底只剩三人尸体与沉默的活人。
火光终于熄灭。
沈璃蹲身,从玄瞳口中取出玉佩。入手冰凉,断口参差,表面刻纹模糊难辨,唯中间一处凹陷隐约可见半枚印痕,不知原属何物。她以袖中油纸包好,指尖掠过井壁血纹,触感温稠未干。
她抬头看向井口。
夜风穿过断裂石沿,吹动乱草,月光仍被云层遮蔽,上方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抱起玄瞳,将绳索重新挂好铁环,一手执绳,一手托猫,借力攀援而上。每登一步,井壁湿滑难抓,左臂伤口因用力而再度渗血,但她未停。至井口边缘,她翻身落地,单膝跪于荒坡泥地,喘息片刻,才缓缓站起。
玄瞳伏在她臂弯,体温尚存,毛发滴水,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她最后回望一眼废井。
黑水静卧如初,井壁血痕在暗处泛着微光,那古怪图腾仿佛仍在缓缓蠕动,如同一只沉睡未醒的眼睛。
她转身,踏上归途。
脚步虽疲,却不迟疑。
城西荒坡距太尉府尚有三里,沿途小道崎岖,泥泞未干。她走得很慢,却未停下。途中经过一处废弃碾坊,檐角悬着半截褪色布幡,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未驻足,只将玉佩贴身收进内襟,靠近心口位置。
玄瞳忽然轻蹭她手臂,发出细微呼噜声。
她低头看它,猫眼映着远处几点零星灯火,安静而警觉。
“你也觉得不对?”她低声问,声音沙哑。
猫未答,只是更紧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她加快脚步。
越过护城河桥时,守夜更夫正敲过三更,梆子声远远传来,两短一长,节奏稳定。她贴着墙根阴影行走,避开巡防司夜巡路线。至府邸后巷,她从偏门暗道进入,守门小厮熟识她身份,未加阻拦。
院门闭合,落闩声轻响。
她步入西厢院,屋内烛火未点,床帐低垂,一切如常。她将玄瞳放在暖榻角落,取来干布擦拭其湿毛。猫闭眼任她动作,不再发抖。
她取出油纸包,将玉佩置于桌上,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细看。
刻纹依旧模糊,但角度稍转,竟显出一丝极细的金线嵌痕,像是原本镶有铭文,后被人刻意磨去。她以镊子轻刮断口边缘,沾起些许灰白粉末,凑近鼻端嗅闻——无味。
这不是普通玉石。
她抬手吹灭凭空浮现的一缕烟尘,将玉佩收入袖袋,转身走向梳妆台。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发丝凌乱,眉尾朱砂痣在暗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取帕拭去脸上血点,又用银针挑破指尖,挤出几滴血滴入铜盆清水,搅匀后浸湿帕子,擦净手臂伤口。
处理完毕,她坐于床沿,取出清渊令令牌,置于掌心。
令牌冰冷,毫无异样。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方才那群杀手,不是冲她来的。他们怕的也不是她手中的银针或镊子。他们怕的是这块玉佩,是它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而那个头目,宁可自刎也不愿说出更多。
她闭眼片刻,再睁时目光已沉。
桌角油灯忽明忽暗,风吹窗棂,发出轻微叩响。
她起身关窗,却发现窗纸上隐约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她的。
影子静立门外,轮廓清晰,手持长物,似剑非剑,似杖非杖,垂首而立,一动不动。
她屏息,缓步靠近。
窗外无声。
她猛地拉开木窗——
外面空无一人。
唯有夜风卷起落叶,在阶前打了个旋,又静静落下。
她盯着那片叶子,许久未动。
然后,她退回屋内,将门闩插紧,吹熄灯烛。
黑暗中,她坐在床沿,左手按住袖袋中的玉佩,右手握紧青玉柄镊子,靠墙而眠。
玄瞳蜷在她脚边,耳朵微动,似在监听外界动静。
她没有睡。
也不敢睡。
今夜之后,有些谜必须解开。
而第一步,是从这块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