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放风场是一块长方形的水泥地,四周是高墙,墙顶拉着电网。赵志豪穿着灰色的囚服,剃了平头,脸上没了之前的油光,瘦了一圈。他仰头看天,一架无人机从高墙上空飞过,下面挂着一道红色横幅——“齿轮王国今日开幕”。
身后一个狱友推了他一把:“走快点,别磨蹭。”
赵志豪低下头,走进队伍。他的右臂还有点抖,那是三个月前那个电击防身器留下的后遗症,医生说神经没受损,但肌肉记忆还在。
另一边,市科技馆门口,红毯铺了五十米,两侧摆满了花篮。周明远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不是西装,他也没有西装。小默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抱着玩具熊,头上没戴发带。今天不需要翻译,因为小默已经会自己说很多词了——“爸爸”“大”“转”“走”——但最长的句子还是“我想看大齿轮”。
周明远剪断了红绸。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科技馆的馆长、市科技局的陈局长、社区孙书记、园长王芳、李奶奶,还有几百个来看展览的家长和孩子。钱百万站在前排最中间,第一个鼓掌,鼓得很用力,掌心都拍红了。
大门打开。
齿轮王国。
入口是一面五米宽的齿轮墙,墙面上嵌着大大小小上百个齿轮,从巴掌大到脸盆大,材质各异——铜的、铁的、不锈钢的、塑料的、木头的。它们不是静止的,是转动的。最上面一排最大的齿轮以每分钟两圈的速度缓缓旋转,动力来自墙根的一台改装电机,功率只有三十瓦,但扭矩大到能带动整面墙。每个齿轮的齿都咬合着下一个齿轮,一个转,全部转。
齿轮墙会唱歌。不是电子音乐,是机械的咔咔声——齿轮和齿轮之间的摩擦、咬合、传动,经过精确的设计,组合成一首简单的旋律。有孩子趴在墙边听,耳朵贴着铁皮,眼睛瞪得溜圆。
往里走,是齿轮车展区。三辆小车,全是用废旧自行车和齿轮改装的。没有链条,没有踏板,全靠齿轮传动。孩子坐上去摇动手柄,齿轮组逐级加速,小车就能动。最远的那辆能跑二十米,速度不快,但够稳。
再往里,是机械臂展区。五条机械臂排成一排,都用齿轮驱动,不用液压,不用电机,纯机械。摇动一个比人还高的大齿轮,五条臂会同时动,抓取、旋转、放下。孩子们排着队玩,一个接一个。
每个展品旁边都立着一个二维码牌子。扫码之后不是购买链接,是一个开源页面——所有设计图纸、零件清单、组装教程,全部免费下载。页面上方有一行字:“不要钱,不要专利,所有人都能学着做。”
周明远站在中央舞台上。没有演讲稿,没有提词器,他双手插兜,看着台下几百张脸。
“这个展区所有展品都是我改装的。”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大厅,“不要钱,不要专利,所有人都能学着做。”
台下掌声雷动。钱百万站在第一排,第一个鼓掌,掌心里还有刚才被齿轮磨红的一道印子。
陈局长走上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聘书,烫金的,盖着市科技局的公章。
“经市政府批准,聘请周明远同志为‘特殊儿童科技辅助计划’总顾问。心灵翻译熊将量产,首批五千套,免费发放给全国自闭症家庭。”
掌声更响了。
人群中,刘薇站在最后面。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针织衫,头发没烫没染,素面朝天。手里什么都没拿,眼睛看的是台上——不是周明远,是小默。小默坐在舞台边缘,腿悬在空中晃,玩具熊抱在怀里,眼睛在看那面巨大的齿轮墙。
他看到了她。
小默站起来,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动作不大,手只举到肩膀,但刘薇看到了。她想上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脚下生了根。
周明远顺着小默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刘薇。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玩具熊从小默手里拿过来,递给他,指了指刘薇的方向。
小默抱着熊,一步一步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穿过人群,走到刘薇面前。他举起熊,熊腹部的指示灯闪了一下。
“妈妈。”
刘薇蹲下来,一把抱住儿子,哭得说不出话。她抬头看周明远,嘴张开又合上,最后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周明远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还是你儿子。”
李奶奶被一个中年男人搀着走进展区。男人四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鼻梁上架着眼镜,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他扶着李奶奶走到周明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周先生,我是李奶奶的儿子。我从外地调回来了。”他的眼眶红了,“谢谢您的拐杖,救了我妈三次。我查了后台的报警记录,第一次是在厨房滑倒,第二次是半夜上厕所摔了,第三次是在楼下被电动车蹭了一下——”他声音哽住了,“每一次都是报警系统发短信给我,我才知道。”
李奶奶拍拍儿子的手背:“行了行了,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但她自己也哭了。
钱百万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支票。他走到周明远面前,把支票递出去。周明远没接。
“什么意思?”
钱百万把支票翻转过来,让周明远看到上面的数字——五百万,收款人是“齿轮王国公益基金”。
“这是给我自己看的。”钱百万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我把签约那五百万全投给齿轮王国了。不要你的技术,就当给孩子们买齿轮。”
周明远看了他两秒,伸出手,不是接支票,是握手。
“谢谢。”
钱百万握住他的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做了半辈子网红孵化,第一次觉得钱花对了地方。”
齿轮王国中央,一个巨大的齿轮装置缓缓转动。
这是整个展区最大的一个展品,直径三米,重八百公斤,用了三千多个零件。齿轮由三层叠加而成,最外层是铜色的,中间是银色的,最里面是黑色的。三层以不同的速度反向旋转,视觉上像一座活着的机械雕塑。
小默站在装置前面,发带已经戴上了,玩具熊抱在怀里。他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齿轮,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反光,是真的在发光,瞳孔里映出齿轮转动的影子。
周明远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默,你想对大家说什么?”
小默看着玩具熊。熊的指示灯从蓝色变成绿色,采集芯片在全力工作。然后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爸爸。”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鼓掌,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掌声。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拍身边人的肩膀,有人高举手机拍着台上那对父子。
周明远笑着流泪。他一把抱起小默,高高举过头顶。小默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安静的无表情的笑,是真正的、张开嘴巴的、露出小米牙的咯咯笑。
那是他第一次笑出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
晚上,修车铺。
门头上的旧招牌被取下来了,换了一块新的。木板是老张头送的,字是孙书记用毛笔写的,李奶奶用清漆刷了三遍——“明远父子改装工作室”。
周明远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小默坐在他腿边。工作台上摊着一个小型的齿轮组,旁边放着一把儿童用的螺丝刀,塑料的,红色手柄。
“小默,看好了。”周明远拿起螺丝刀,对准一个小齿轮的固定螺丝,顺时针拧了三圈。螺丝下去了,齿轮不晃了。“这样,就紧了。”
他把螺丝刀递给小默。
小默接过去,笨拙地握住手柄,对准另一颗螺丝。他的手太小了,握不紧,螺丝刀歪了好几次,没对准十字槽。他试了第四次,终于卡进去了,然后顺时针拧——转了一圈,两圈,螺丝下去了。
他抬头看周明远。
“好。”周明远摸了摸他的头。
小默低下头,又找到了第三颗螺丝。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天上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下面没有云。
“小默,以后你想改什么?”
小默正在拧第四颗螺丝,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顺着周明远的手指看向天空。月亮挂在科技馆的方向,银白色的光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都勾了出来。
他伸出小手指着月亮。
“那个。”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把小默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爸爸研究研究。”
小默坐在爸爸的肩膀上,一只手扶着爸爸的头,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红色螺丝刀。玩具熊被夹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肚子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修车铺的灯还亮着。灯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的肩膀上是小孩的轮廓,小孩的手里是螺丝刀的形状。
月亮很圆,很亮。
“万物皆可改装,唯有父爱,出厂即完美。”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