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的卷帘门外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两行字:“给儿子做玩具,歇业三天。急事请三天后来。”
李奶奶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纸好一会儿。她把保温桶放在门边的台阶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也放在保温桶旁边。她拄着新拐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爸爸,是个好爸爸。”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能听到。
修车铺里面,卷帘门只留了一条缝透气,日光灯开着,工作台上堆满了零件。周明远把完整图纸打印了出来,A4纸,十二页,用磁铁吸在铁架子上。每一页都用红笔圈了重点,有些地方还写了备注。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展开。
【脑电波感应玩具·完整图纸】
【改装难度:SSS级】
【所需创意值:2000】
【当前创意值:2050】
【是否确认改装?】
确认。
【创意值-2000】
【当前余额:50】
【改装开始。预计耗时:72小时。】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72小时。三天三夜。
他把小默从里屋抱出来,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小默手里攥着那个锈齿轮,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桌上那些陌生的零件。周明远把旧电视打开,调到一个播放卡通的频道,小默没看,但他也没关。
他开始拆第一个东西——一个毛绒玩具熊。
这是李奶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洗过好几次,毛都洗得发硬了,左脚的缝线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周明远用剪刀把肚子的缝线拆开,把棉花掏空,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空腔。
然后他开始拆脑电波感应模块。
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准备的东西——从旧收音机、手机、游戏机、导航仪上拆下来的零件堆了一桌。微控制器、放大电路、电源管理芯片、蓝牙模块、存储芯片、八通道脑电波采集芯片……有些是系统改过的,大部分是他自己焊的。
他拿起烙铁。
温度调到三百五十度,锡丝在松香的烟雾里融化,第一个芯片焊上去。他焊得很慢,每一个焊点都要检查一遍,确保没有虚焊、连焊。烙铁尖在铜箔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半,这是他在汽车厂流水线上练出来的手艺。
焊了十一个点,换了第二颗芯片。
又焊了十六个点,换了第三颗。
手指上的旧烫伤还没好,又被烙铁烫了一下。他没停,用嘴吹了一下,继续焊。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
第一个小时,他焊完了电源管理模块。第二个小时,焊完了放大电路。第三个小时,蓝牙模块就位。第四个小时,八通道脑电波采集芯片焊了三分之二,有一颗引脚的焊盘翘起来了,他用镊子按住,重新上锡。
中午十二点,保温桶里的饭菜凉了。他没吃。
小默坐在小板凳上,齿轮转了两万圈不止。他偶尔抬头看周明远,但更多时候盯着那个齿轮。
下午两点,周明远的烙铁停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了墙上的一张照片上。
小默两岁生日那天拍的。刘薇还没走,小默还不会说话,但他笑得很大声,两只手举着一个塑料蛋糕叉子,脸上全是奶油。照片旁边钉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报告,A4纸折了三折,四个角都卷了边,日期是三年前的今天。
周明远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五秒。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不是擦汗,是擦眼泪。
然后继续焊。
下午四点,八通道采集芯片全部焊完。他用万用表挨个测了电源和地之间的电阻,没有短路。通电,电流正常。他松了一口气,开始焊存储芯片。
晚上八点,第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他焊完了七十三个焊点,完成了主控板的百分之六十。手指上多了三个新的烫伤,右手拇指的指纹被烫平了一块,摸什么都像摸砂纸。
他把小默抱上床。儿子睡着了,齿轮还握在手里。
周明远没睡。他趴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大概两个小时,然后醒了。天还没亮,凌晨四点。
第二天。
他拆开特制发带。发带是李奶奶用旧毛线织的,深蓝色,弹力很好。他把八通道脑电波采集芯片的传感器嵌入发带内侧,每一个传感器对应一个脑区——额叶、顶叶、颞叶、枕叶,左右对称。传感器是用旧耳机里的铜片改的,镀了一层银,导电性比原装差一点,但能用。
小默醒了。他自己穿上拖鞋,走到工作台旁边,坐在小板凳上。齿轮还在手里,转着。
周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默。”
没有回应。小默继续转齿轮,头都没抬。
周明远低下头,把芯片对准发带内侧的固定孔。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这个玩具失败了怎么办?如果小默戴上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怎么办?
他深呼吸了一下。
手不抖了。焊枪稳稳落下,锡丝融化,焊点圆润光滑,像一滴凝固的水银。
上午十点,发带里的八组传感器全部固定好。他用万用表测了每一组的导通性,全部正常。
中午,李奶奶又来送饭了。她没敲门,把保温桶放在门口,换了新的,拿走了昨天的空桶。保温桶上贴了一张纸条:“多吃点,别饿着。”
周明远打开,是红烧肉和米饭。他吃了三口,咽不下去,喉咙像堵了东西。他把盖子盖上,放回保温桶,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他开始做玩具熊的语音合成单元。这是最难的一步——需要一个能实时将脑电波信号转化成语音的芯片。系统图纸上推荐了一款市售的语音合成芯片,买不到。他用一个旧手机里的音频解码芯片加一个数字信号处理器自己搭了一个。
焊了四十个点,通电测试——没声音。他检查了半个小时,发现是一个电阻的阻值焊错了,换了一个,再通电——有声音了。芯片发出一个标准女声:“测试。一二三。测试。”
周明远关掉电源,继续下一步。
下午六点,第二天的工作结束了。发带完成,主控板完成,语音合成单元完成,蓝牙模块完成。他测试了蓝牙连接,手机能搜到玩具熊的信号,信号强度百分之八十七。
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改装完成度:78%。
还能撑一晚。
第三天凌晨。他没睡,甚至没坐下。从零点开始,他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把主控板、语音合成单元、蓝牙模块、电池全部塞进玩具熊的肚子里,重新缝合。缝线是手工的,针脚不太均匀,但很结实。
第三天早上八点,最后一步——将脑电波转化模块与发带进行无线配对。
他按下玩具熊肚子里的一个隐藏开关,指示灯亮起,蓝色,呼吸灯模式。发带上的传感器也开始闪烁,花了几秒钟频率同步,然后同时变成了常亮。
配对成功。
系统弹窗。
【心灵翻译熊已完成】
【完成度:100%】
【功能介绍:佩戴者脑电波信号→实时语音输出】
【当前佩戴者:未检测】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天没合眼,眼睛布满血丝,眼袋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浑身都是机油味、焊锡味、汗味,衣服皱得像咸菜,手指上的烫伤结了痂又裂开,血和锡灰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但他笑了。
他抱起小默,放到床上。儿子睁着眼睛,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就那么躺着,手伸在空中,齿轮还在转。
周明远把特制发带戴在小默头上。传感器轻轻贴在头皮上,蓝色指示灯闪了两下,变成常亮。系统界面更新了。
【佩戴者检测中……】
【脑电波信号正常】
【实时语音输出:待触发】
他把玩具熊放在小默的枕头边。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李奶奶缝上去的,一高一低,看起来像在笑。
小默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他看着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松开了齿轮。齿轮掉在床上,弹了一下,滚到枕头下面。
他抱住了熊。
两只小小的胳膊环住熊的肚子,手指攥着熊后背的毛,脸埋进熊的胸口。熊的毛已经硬了,但被他抱出了体温。
周明远颤抖着按下玩具熊腹部的开关。
按钮是红色透明的,按下去的时候,指示灯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心灵翻译熊已启动】
【实时语音输出:就绪】
【请佩戴者尝试默念】
他深吸一口气,蹲在床边,视线和小默平齐。
“小默……你想对爸爸说什么?”
小默看着玩具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玩具熊的腹部传出电流声——不是刺耳的噪音,是一种均匀的、平稳的嗡嗡声,像收音机在搜台。
电流声持续了两秒,然后变了。
变成一种人声。
不是录音,不是合成,是真正的、从某个地方传来的、带着温度和质感的——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台。
只有一个音节。
稚嫩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