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修车铺的门被一脚踢开了。
铁皮卷帘门弹起来撞到顶，发出震耳的咣当声。赵志豪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律师和两个壮汉——一个光头，一个平头，脖子上都有纹身，一看就不是来修东西的。
赵志豪今天换了一身银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打了发胶，皮鞋亮得能照人。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像刀子，又薄又冷。
周明远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旧收音机的电路板。他抬起头，没站起来。
“赵总今天不是来直播的？”
赵志豪的笑僵了一瞬，然后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狠狠拍在桌上。信封砸在铁皮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签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技术授权给我，抚养权我可以考虑放弃。不然今天就送你去精神病院。”
信封里抽出一份合同，还有一张纸——医院抬头的诊断证明，盖着红章，诊断结论写着“精神分裂症，伴偏执型妄想，不适宜独立抚养子女”。
周明远拿起那张诊断证明看了一眼。章是真的，医生签名是手写的，日期是上个月。他没做过检查，没见过这个医生，连这家医院都没去过。
“章是真的？”他问。
赵志豪以为他怕了，嘴角上扬：“废话。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
“所以是你找人开的假证明。”
“是我开的又怎样？”赵志豪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远，“你一个修车的，拿什么跟我斗？”
周明远笑了笑。不是笑给赵志豪看的，是笑给自己看的。他昨天等了一整天，就等这句话。
他把诊断证明放在桌上，然后不急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纹解锁，打开文件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抬头看着赵志豪，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再说一遍你在医院做了什么？”
赵志豪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反而更得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工作台上，脸凑近了周明远。
“我说，我找人开了你的精神病证明，你儿子归我，技术归我，听明白了吗？废、物。”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周明远按下了播放键。
酒吧录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铁皮棚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今天高兴！那个修破烂的马上就要跪着求我了。”
“我随便找人开了个精神病证明，他儿子就是我的了。到时候技术不还是我的？”
“医院那个张医生，我给了他五万块，开一张‘不适宜抚养子女’的证明，盖个章的事。”
“她知道个屁。她以为我是真心要抚养那个自闭症小孩？我又不是开慈善机构的。拿到技术，我连她一起踹。”
录音放完，修车铺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赵志豪的脸从红润变成惨白，再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盯着周明远手里的手机，像盯着一条毒蛇。
“你……你窃听！”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这是违法的！我可以告你！”
周明远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他比赵志豪矮半个头，但他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根钢筋。
“我录的是公共场所的对话。酒吧二楼，开放卡座，你说话的声音全层都听得见。而且——”他顿了一下，“我当时也在场，坐在你两桌之外。”
赵志豪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律师，律师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合同是赵志豪让他拟的，他当然知道里面包藏祸心，但现在录音一放，整件事的性质变了。
“赵总，我们……”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
“闭嘴！”赵志豪冲他吼了一声，然后转向周明远，眼睛充血，呼吸粗重，“你以为你赢了？一个破录音能把我怎么样？我认识法院的人，我认识检察院的人——”
“律师也到了。”
门帘掀开，张敏走了进来。她穿着黑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表情像法官读判决书。她把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赵志豪面前。
“报案回执。我已经代周先生向辖区派出所报了案，案由是‘伪造公文、诽谤’。警察二十分钟后到。”
赵志豪盯着那张回执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像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假装脚下不是深渊。
“你们以为我怕？”他声音发抖，但还在硬撑，“一个公益律师，一个修车的，能把我怎么样？我在本市——”
他的话没说完。
赵志豪突然一拳挥向周明远的面门。拳头带风，力道不小，是奔着打断鼻梁去的。
周明远侧身避开。他的动作不快，但预判得很准——赵志豪右肩下沉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往左偏了半尺。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在了墙上。
铁皮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赵志豪还想挥第二拳，但周明远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他从工作服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打火机，是一个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圆柱体，两头有金属触点。
这是周明远昨天夜里改的。电击防身器，电压不高，电流很小，不会伤人，但能让人麻三秒。他用废旧相机里的电容和升压电路改的，外壳是旧手电筒的筒身，加上两个自行车辐条磨成的触点。
他轻轻碰了一下赵志豪露在外面的小臂。
一股蓝色的电火花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赵志豪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声音，整个人往后倒，腿撞翻了一个塑料凳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右臂在抽搐，手掌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但手指不听使唤地乱抖。
“我……操……”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光头和平头往前迈了一步，但看到周明远手里的黑色圆柱体又停住了。他们不怕那东西，但他们怕后果——老板已经被放倒了，他们要是动手，明天头条就是“MCN老板带打手强闯修车铺被制服”。
外面传来警笛声。不是一台，是两台。
赵志豪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右臂还在抖，西装袖子上沾了灰，领带歪到了脖子侧面。他瞪着周明远，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一个字都没说。
警察推门进来。两个穿制服的，一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
张敏迎上去，把报案回执和录音文件递给他们。年长的警察听了一分钟录音，收起执法记录仪，转向赵志豪。
“赵志豪？有人报案你伪造诊断证明，涉嫌诽谤和伪造公文。请你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赵志豪嘴唇在抖：“我要先打电话给我律师——”
“你律师就在这儿。”年轻警察指了指那个穿深色西装的律师。律师的脸色已经白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我是他的法律顾问，但我对伪造证明的事不知情——”律师的声音很急，像在撇清自己。
“请你们三位都跟我们走一趟。”年长的警察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赵志豪被带出去了。他走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你等着。”
周明远没回答。他的视线已经越过赵志豪的肩膀，落在了门外。
刘薇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早就来了，一直站在门外听着。脸上全是泪痕，妆容已经花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警察带走了赵志豪和律师，光头和平头跟在后面，修车铺里一下子空了。
刘薇走进来，没说话，蹲在地上哭了。她哭得很克制，只是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周明远没看她。他转身掀开里屋的门帘。
小默缩在墙角。
他坐在床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双腿蜷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中间。齿轮掉在地上，没有转，安静地躺在水泥地面上。
刚才的冲突吓到他了。不是赵志豪的吼声，不是警察的警笛，是那个瞬间——周明远和赵志豪之间那不到一秒的对抗。小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人在打爸爸。
周明远蹲下来，张开双臂。
他没说话，没喊名字，只是蹲在那里，手伸出去，掌心朝上。这是他三年来每天都会做的动作——张开手，等。
以前，小默不会接。他会继续转齿轮，或者走开，或者看着周明远的手发呆。但这次，他从墙角站起来。
不是走，是冲过来。
他跑了两步，撞进周明远的怀里，小小的胳膊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哭，没有喊，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指攥着周明远工作服的领子，攥得指节发白。
周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等了三年。等一个拥抱，等儿子主动靠近他。在今天之前，他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他以为自己会在修车铺里老去，小默会在齿轮堆里长大，两个人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塌了。
小默主动抱了他。
“没事了儿子，”周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是说了，“爸爸在。永远在。”
系统弹窗在他的视野里炸开，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检测到强烈情感共鸣！】
【创意值+1500】
【当前创意值：2050】
他扫了一眼数字，没在意。怀里还抱着儿子，小默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又热又痒。
系统再次弹窗。
【主线任务进度：80%】
【脑电波感应玩具·完整图纸已解锁！】
【是否查看？】
查看。
完整图纸比初级版复杂了三倍。脑电波读取模块升级为八通道，信号转化芯片增加了降噪算法，语音合成单元支持情感模拟。发带从单点感应变成全头围覆盖，玩具熊的内部控制器的运算能力比上一版提高了十倍。
周明远盯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手不抖了。
因为他现在知道，他能做出来。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
他一手搂着小默，一手接起电话。
“喂？”
“周明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官方，带着一种在办公室里坐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语调，“我是市科技局办公室的。我们注意到您在社交平台上展示的几项改装技术——电风扇、空调、拐杖——都涉及到民生应用的创新。”
“嗯。”
“冒昧问一下，您有没有兴趣和我们谈一个国家级项目合作？具体内容需要当面聊。”
周明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小默还趴在他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没有松手。
“谢谢。”他说，“但我现在没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您方便的时候——？”
“不知道。”周明远看着光屏上那张完整图纸，脑电波模块的结构像一座迷宫，“先等等，我得先给我儿子做个玩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理解。您随时联系我们。”
挂了。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口袋，从里屋的床上拿了个枕头，把小默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枕头上。小默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子，不肯松开。
他轻轻掰开那几根小小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李奶奶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小周，我听他们说刚才来了一帮坏人？”
“没事了奶奶。”
“关三天门？”李奶奶刚才在外面听到了，“那我给你送饭。”
周明远想说不用，但对上老人认真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谢谢奶奶。”
李奶奶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那根拐杖走到门口时自动亮了顶灯，LED灯珠在白天看不太出来，但确实亮着。
周明远拉下卷帘门，只留了一条缝透光。
修车铺里只剩下他和小默。
他坐到工作台前，把完整图纸投影到电脑屏幕上。脑电波感应模块分解成四十七个零件，每一个都有详细的参数和替代方案。
他从抽屉里翻出零件盒，看了第一样东西——需要一颗八位微控制器，主频不低于16MHz。他翻遍了整个抽屉，找到了一个旧手机。拆开，主板上的处理器勉强能用，但引脚数不对，需要飞线。
他的手指碰到了微控制器的针脚。
系统界面弹出来：【可改装物品：旧手机主板】【是否根据图纸要求进行零件改装？】
确认。
微控制器的引脚开始重新排列。不是焊接，是重组——金属针脚像植物的根一样从芯片边缘长出来，弯折，对准焊盘，自动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把改好的芯片放在零件盒第一格，然后拿起第二个零件——脑电波放大芯片，型号AD620，市面上买不到，但可以用两个运放加一堆电阻电容自己搭。
他开始焊了。
烙铁烧到三百五十度，锡丝在松香的烟雾里融化，运放、电阻、电容一个一个焊上去。他的手很稳，但手指上的烫伤还没好，每焊一下都能闻到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小默从里屋走出来，光着脚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又拿回了那个齿轮，但没转。
他看周明远。
不是那种空洞的看，是在看他手上的动作——烙铁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落在一个焊盘上，不多不少一秒半。
周明远没注意到儿子在看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电路板上。
一共四十七个零件，他焊了三个小时，完成了六分之一。
凌晨一点，他把烙铁放回支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零件盒里堆了一小半——微控制器、放大电路、电源管理芯片、蓝牙模块、存储芯片。
还需要三十八个。
他看了一眼系统余额——2050。改装完整图纸需要2000点，目前够了，但他不想现在花。图纸只是图纸，真正动手的时候，系统会提示需要多少。
他把零件盒盖上，关了灯。
小默已经在他旁边睡着了，靠在他的腿上，齿轮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周明远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儿子的背上，感受那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的呼吸。
窗外，月亮很亮。
修车铺的卷帘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像一道金色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