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草原上的喧嚣渐渐褪去,本该是寻欢作乐的消遣时刻,舍利·达曼却没向往常般招来舞姬与美酒享乐,他屏退帐内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帐之中,望着帐壁上悬挂的狼牙,沉默不语。
那颗象征着部落荣耀的狼牙,泛着冷硬的光泽,印证舍利部百年传承的印记。
此刻,舍利·达曼正紧锁着眉头,心中藏着满腹的踌躇与纠结。
两日前,他的菱枫克孜再度入帐,找他说项。部落里手握重权的五位长老,经菱枫克孜多方周旋、晓以利害的劝解下,已有四人松口,唯独仅剩最顽固的莫克萨,始终坚决反对铁勒血脉之子认祖归宗。
舍利·达曼并非愚钝固执之人,心底早已被说动,可事关全族存亡,令他顾虑重重,迟迟下不了最后的决断。
“老爷,策悠特勤在大帐外求见,说是为您补祝寿辰。他带来的铁勒随从,抬着整整十大箱贺礼。”男仆轻手轻脚地走到帐帘外,毕恭毕敬地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帐内沉思的主人。
听闻“策悠特勤”四字,舍利·达曼心头猛地一动。他缓缓起身,踱至帐中主位坐定,抬手沉声道:“请他进来。”
策悠定了定神,理了理身上的衣袍,跟着引路的男仆踏入大帐,身后随从抬着沉重的木箱,步伐稳健。
行至帐中,他对坐于上首的舍利·达曼,行了一个标准又恭敬的突厥礼,声线清朗:“达曼老爷子,祝您永远如草原苍狼一样健壮。前一阵子,我奉父汗之命外出办事,未能参加您的寿宴,今日特来补上贺礼,箱中皆是西域奇珍与中原好物,望您笑纳。”
舍利·达曼站起身,抬手抚过颌下花白的胡须,脸上漾起几分客套的笑:“策悠特勤太过客气。来,快请上座。”
他迈步上前亲自相迎,边拉着策悠,引至帐内向东的尊位坐下,边吩咐仆人摆上上好的马奶酒与鲜奶酪,尽显待客之道。
待仆人退下,策悠抬手示意,抬箱的随从齐齐将木箱置于帐外,躬身退去。
顷刻间,偌大的帐内,只剩他们二人,气氛悄悄凝重起来。
他转头看向舍利·达曼,率先开口问候道:“达曼老爷子近来一切可还安好?身子骨可还硬朗?”
舍利·达曼坐回主位,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王子身上。眼前人的眉眼间,依稀能窥见几分他那舍利部庶出祖母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碧色眼眸,锐利又野性,绝非寻常草原儿郎可比。
他缓缓开口答道:“身子倒是无碍,只是岁月不饶人,终究不比年轻时精力充沛了。策悠特勤,我心中实在挂念,趁此机会倒想问一句,如今大可汗病情怎样了?前阵子,小可汗就以可汗静养为由,不许我等前去金帐探望。”
策悠抬眼,那双碧色的眼睛目光如炬,与上首不动声色的老者对视几秒,据实告知:“父汗病情日渐沉重,萨满用尽了法子,依旧未有起色,现下整日时醒时昏,左右不过一口气勉强吊着罢了。”
舍利·达曼听了,端起倒满马奶酒的酒杯,靠近唇边,却迟迟没有饮下。他深沉的目光平视前方虚空处,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幕,眺望远方。他默然不语良久,指尖不自觉地轻抚酒杯沿边,心头翻涌着万千思绪。
策悠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在下首,无声地把玩着手中盛了奶酪的陶碗。
半晌,舍利·达曼终于回过神,放下酒杯,直截了当地出声探问:“策悠特勤,今日你带重礼前来,想必不只是为我补祝寿辰一事吧。”
“达曼老爷子果然通透。”策悠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身体向前微倾,周身的气场瞬间凝聚。
他没有绕弯子,直言不讳道:“我需要你们舍利部血脉的认可。现今父汗时日无多,汗庭汗位虚悬在即,作为交换,我若日后登上可汗之位,舍利部将永远是执掌汗庭的内政之主,与执失部分庭抗礼,共掌汗庭半壁江山。”他的语气坚定而慎重。
此话如同落下一道惊雷,在帐中瞬间炸开。
舍利·达曼面色骤变,原本温和的神色一下褪去,猛地沉下脸,厉声喝斥:“放肆!铁勒降部的种,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舍利部认你归宗,又有什么资格谈汗位之约?!”
“凭我身上也流淌着舍利部的血!”策悠不卑不亢,碧眸一瞬不瞬地锁定着舍利·达曼,语气铿锵地强调道,“我的祖母来自你们舍利部庶出,我自然有资格认祖归宗。”
停了半晌,他不等舍利·达曼反驳,继续说道,言语之中尽是压抑已久的沉郁:“当初我的阿娜,不就是因着有舍利部的血脉,才被您的阿塔选中,以铁勒降部嫡女的身份,嫁给父汗的?这份渊源,达曼老爷子,你比谁都清楚。”
舍利·达曼眼中精光闪烁,语气愈发凝重,字字质问:“但这么多年,你和你的阿娜,从未主动寻过舍利部,更未提及认宗之事。”
策悠猛地拔高声量,带有几分怒意地反驳道:“舍利部几时承认过我们母子?又何时有过半分接济?在你们眼里,我们不过是铁勒降部的卑贱之人!”
双方言语间,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出人意料的是,舍利·达曼听完这番话,反而收起了原本的怒容,脸色渐渐平复,只不过眼神越发深沉,盯着策悠缓缓问道:“策悠特勤,即便你与我们舍利部有这份渊源,可舍利部凭什么要用全族的身家性命,去赌你这场前途未卜的局?”
一双碧眸闪烁着凌厉的光,策悠毫不客气地强硬道:“达曼,你大可以选择冷眼旁观,坐等小可汗顺利继位。可你心里清楚,舍利部与阿史德部素来不对付,政见多有相左。而小可汗身为阿史德部大可敦的长子,又向来与苏农部交好,一旦他坐稳汗位,必定会逐步收回舍利部在汗庭的内政实权,一步步蚕食你们的势力。执失部好歹手握东部兵权,小可汗尚且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之。而你们舍利部……恐怕……”
舍利·达曼原本紧握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指尖泛白。
策悠的话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戳在他的软肋上。
半月前,小可汗密会苏农部的首领,据他的探子来报,他们私下已约定要收回大可汗曾赐予他们舍利部的一片草场与数千牛羊。这消息已在阿史德与苏农内部传开,如同草原上的乌云压顶,让他寝食难安。
他深知,若那个耽于享乐又心胸狭隘、刚愎自用的小可汗即位,绝不会容下舍利部继续把持内政。舍利部这百年来的根基,怕是要被人不动声色地蚕食殆尽、名存实亡了。
策悠没有给这位老者喘息的机会,他欺身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似有破釜沉舟的决绝:“达曼,你已没有多余的筹码可以观望。我不认那份血缘,舍利部便是待宰羔羊,再无翻身之日;我认了,你我联手,舍利部便是未来汗庭的大功臣。这不是本特勤在求你施舍,而是我们都站在悬崖边赌命!”
舍利·达曼盯着他看了许久,在这年轻人的碧眼里,藏着草原苍狼的凶狠与果敢,像极了舍利部纵横塞北草原的历代祖辈。
“铁勒降部的种,凭什么让我信你?”
策悠当即抬起右手,按在自己胸口,眼神虔诚而坚定,不容置疑地朗声道:“我将以草原狼神之名起誓!我身上流淌着舍利部的血,此生绝不背叛母族。若违此誓,必遭狼神遗弃,魂归无路,永隔草原。”
看着他眼中的赤诚,舍利·达曼缓缓点头,终于松口:“策悠克孜,你不愧是我舍利部最年轻有为的勇士,草原上最凶猛的苍狼!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之中有几分斟酌,“族中还有莫克萨长老坚决反对,我会尽全力从中周旋,说服众人。
我也以狼神之名起誓,待时机成熟,我会以我舍利部的名义,口头昭告草原,承认你是我舍利部的族人。”
听闻此言,策悠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想起铁勒部中几位长老叹息与不甘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好。只是口头承认虽可暂稳人心,但日后若要真正立足,还需举行正式的认祖仪式。”
舍利·达曼点头:“此事我自有分寸。待莫克萨那边松口,我便择日举行。”见策悠表情略有忧虑,他了然补充道,“你我既以狼神之名起誓,从今往后,生死与共,你之事,便是舍利部的事。”
他从手上摘下一枚白玉扳指,递到策悠面前:“此物我贴身佩戴多年,你且收好,日后若有变故,持此物来见我,舍利部必鼎力相助。”
“达曼老爷的承诺,策悠铭记于心。”策悠双手接过玉扳指,暗自长舒口气,也自身上解下一块狼牙配饰,双手奉上,“此乃铁勒部祖传之物,老爷子可以此为信。”
舍利·达曼从他手中拿走,立即贴身收好。他嘴角勾起一抹真挚的笑意,言语间亲近了许多:“你我商讨之事,我亦会知会执失·沙罗。三日内,执失部那边必有动静,你求娶执失部嫡女一事,指日可待。
策悠克孜,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该改口了。”
策悠抬起眼,看着上首头发花白、眼神犀利的老人,默了少许,声音清晰,恭敬地开口道:
"是,达曼塔海。"
舍利·达曼的笑容敛了一瞬,随即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起身走到策悠身边,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不愧是我舍利部的后人。"
心结既解,二人又坐回原位,趁此闲聊起草原的局势与汗庭琐事,舍利·达曼借机探问:“策悠克孜,你的说客——那位大成的和亲公主柳阏氏,她一个中原公主,为何要倾力帮你?她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策悠坦然答道:“达曼塔海,她所求不过是返回中原故土,她肯助我一臂之力皆缘于此。事成之后,我便遣使上书大成皇帝,助她归国。”
舍利·达曼思索了一会儿,眉头微蹙,沉吟道:“和亲公主归国,事关两国邦交,贸然遣返恐生事端。”
“并非遣返。”策悠缓缓解释,“而是上书与大成商议,用另一位宗室女子换她。”
舍利·达曼见状,一双老眼眯了眯:“若那大成皇帝食言,先假意应允,待柳阏氏归国之后,反悔拖着不再派新人前来,又该如何?”
策悠神色平静,胸有成竹:“可事先与大成签订盟约,约定公主交接事宜。”
舍利·达曼沉思片刻,目光微沉:“据菱枫克孜所言,这位柳阏氏乃大成先帝长女,出身正统,谋略过人。此女但凡有所图谋,如今都未曾失手。若放她回归中原,于我汗庭只怕不利,不可不防。”
策悠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手,不经意地瞥了眼虎口处——那里还包扎着布条,布条下,是那道被她咬出来的浅浅齿痕。
达曼说的不错,柳阏氏聪慧,性情坚韧,倘若回了中原,以她的心智,于汗庭确实是个潜在威胁。
他蓦然想起前几日,她独自站在帐外,遥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峰,目光空茫的发着呆。
她以为周围没人,所以没有收敛脸上的表情。
他当时看得很清楚,她正对着眺望的方向,是中原。
他没有出声,只是绕道从另一侧走开,说不上为什么。
"策悠克孜?"舍利·达曼见他久久不语,开口催了一声。
策悠回过神,放下手臂,点了点头,不容置喙地决断道:"达曼塔海所虑极是。"
"故而,最稳妥的法子——"他碧眼中掠过一缕莫测的光,声音平稳,"是让柳阏氏生下一位王子。如此一来,她的归国之心便有所牵绊,大成皇帝也得掂量掂量。即便她日后执意回归中原,孩子留于我汗庭为质,她投鼠忌器,也绝不敢乱来。"
舍利·达曼抬手抚须,眼中露出浓浓的赞许,频频点头:“策悠克孜,你如此深谋远虑,我达曼便可安心了。”
二人又寒暄了好一阵,商议好后续诸多事宜,策悠才起身告辞。
草原微凉的春风迎面吹来,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他在大帐外站了会儿。
随从快步上前,低声询问他是否即刻回营。策悠没有回答,只是向远处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没有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