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铺的门帘掀开了。
刘薇站在门口，黑色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位，头发被风吹得打了结，眼睛红肿得像哭了一整夜。
周明远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根数据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备份完的录音文件，三个文件夹整整齐齐。他没关，也没遮。
“你还来干什么？”
刘薇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踩到什么。她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小默在里面睡觉，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话。”她的声音很小，“但赵志豪现在逼我要小默的抚养权。他说你有精神病，不适合带孩子。”
周明远把数据线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凭什么说我精神病？”
刘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他买通了医院的一个医生，开了一张假的诊断证明。说你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有暴力倾向，不适合抚养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明远，我不是来帮他传话的。我是怕他把小默送进特殊机构当筹码……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零件。
“你走吧。小默的事我自己解决。”
“可是——”
“我说，我自己解决。”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像一把锁。咔嗒一声，关上了所有的门。
刘薇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帘边，停住了。
“明远。”
他没抬头。
“对不起。”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口。
周明远坐在工作台前，盯着墙上小默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园长王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周先生？小默没事吧？”王芳的声音很紧张。
“他没事。王园长，您认识做法律援助的律师吗？”
王芳沉默了两秒：“认识一个公益律师，姓张，专门做家事案件的。我马上把她的电话发给您。”
短信来得很快。一个手机号，一个名字——张敏，下面附了一行字：“我跟张律师说过了，你直接联系她就行。”
周明远拨过去。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话很稳，像念判决书。
“周先生？王园长跟我大概说了您的情况。对方用伪造的精神病诊断证明威胁要抢抚养权？”
“是。”
“您手里有证据吗？”
“有录音。他亲口说的。”
“好的。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我需要知道，这个录音够不够让他闭嘴。”
张敏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问对人了”的笑。
“周先生，我处理过类似的案子。如果录音能清晰证明对方自认伪造证据，那不只是抚养权的问题——他涉嫌诽谤、伪造公文，可能要负刑事责任的。您方便把录音发给我先听一下吗？”
“方便。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取证方式合法吗？”
“您怎么取的证？”
“公共场所，他没有隐私权的合理期待。我用的是改装设备，但只录了他自己说出的话，没有窃听任何加密通信。”
张敏又笑了一下：“法律功底不错。公共场所录音，如果录音者本人也在场且没有使用非法窃听手段，法院采信的概率很高。您先把录音发给我，我听听内容再说。”
周明远挂掉电话，把录音文件导出一份MP3，用微信发给了张敏。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闪了一下。
【智能录音改装·仅限合法取证】
【当前余额：650】
【所需创意值：100】
【是否确认改装？】
确认。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银色金属外壳，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气体快用完了，但还能打出火。
手指触碰到打火机的一瞬间，系统界面展开。
【可改装物品：普通打火机】
【改装潜力值：93%】
【是否消耗100创意值改装为微型录音设备？】
确认。
打火机在他手心里微微震动。气体仓缩小了三分之一，腾出来的空间被微型电路板占据。麦克风藏在打火轮的下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电池足够续航十二小时，数据储存在内置的闪存芯片里，可以通过手机蓝牙读取。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周明远举起打火机，按下打火轮——火苗窜起来，正常。他用拇指指腹按了一下打火轮侧面的微动开关，力度比正常打火大了一倍。指示灯闪了一下，微不可见，然后熄灭。
录音开始了。
他把打火机放进口袋，掏出手机查了名仕酒吧的营业时间——下午五点开到凌晨两点。赵志豪的习惯？他不需要查。刘薇说过，每周五晚上，固定去那里。
今天正好是周五。
晚上九点。名仕酒吧。
周明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夹克，帽子没戴，头发压得很低。他推门进去，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生啤，十二块，付了现金。
酒吧不大，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半开放的卡座。他选了一楼角落的位置，背对着楼梯，但角度刚好能看到谁上楼。
生啤喝了半杯，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赵志豪。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上次在酒吧见过的那两个朋友，一个胖的一个瘦的。
“老位置！”赵志豪冲服务员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一楼都能听到。
三个人上了二楼。
周明远等了两分钟，端着剩下的半杯生啤跟上去。二楼有六个卡座，赵志豪占了靠窗的那个——视野最好，离楼梯最远，沙发也最大。
周明远选了一个离他们两桌远的卡座坐下。背对着他们，但距离不到五米，声音清晰得像在耳朵边上。
赵志豪已经点了一瓶威士忌，黑牌，服务员刚把酒放桌上，他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等那两个朋友。
“今天高兴！”他举杯，声音大得像在开股东大会，“那个修破烂的，马上就要跪着求我了。”
胖朋友笑了：“怎么？他主动找你了？”
“他找不找我有区别吗？”赵志豪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嘶了一声，“我随便找人开了个精神病证明，他儿子就是我的了。到时候技术不还是我的？”
瘦朋友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真的假的？那玩意儿能行？法院认吗？”
“怎么不认？”赵志豪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医院开的，白纸黑字盖着章。他一个修车的，拿什么跟我斗？”
胖朋友给赵志豪倒满酒：“那个张医生靠谱吗？别到时候出事连累你。”
“靠谱。”赵志豪的语气很不耐烦，“我给了他五万块，他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上次有个离婚官司，也是他开的证明，对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判了。”
周明远把打火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右手拇指按在打火轮侧面的微动开关上，用力一压。
指示灯闪了一下。
录音在继续。
赵志豪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更大了：“那个傻女人刘薇还去求他，笑死我了。你们说她是不是脑子有病？去求一个修车的，求他有什么用？”
胖子笑：“求他别把技术给你呗。”
“操。”赵志豪冷笑，“技术是他说不给就不给的？等抚养权一到手，那小孩就是我的筹码。他想见儿子？可以，签字。”
瘦朋友举杯碰了一下：“那刘薇呢？你不是说她也要跟你离婚吗？”
“离？离个屁。”赵志豪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她离了我她住哪儿？回那个修车铺？笑死，她要是敢离，我连她的银行卡都冻结。到时候她跪着求我回来。”
三个人笑成一团。笑声隔着两桌都能听到，尖锐刺耳。
周明远面无表情。他端起生啤喝了一口，苦的，比药还苦。
赵志豪又开始聊别的了——新买的游艇停在三亚，这个月要再提一辆迈巴赫，公司明年要上市。他那两个朋友附和得很起劲，一个比一个大声，整个二楼都是他们的声音。
周明远没有继续听的兴趣了。他把生啤喝完，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下了楼。
出了酒吧的门，夜风凉得刺骨。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连上打火机的蓝牙。录音文件已经有一百多兆了，时长三十多分钟。他快进到最后十分钟，找到了赵志豪说“精神病证明”的那一段。
声音清晰，背景音干净，赵志豪的声音像是在麦克风前面说话。
他反复听了两遍。第一遍确认内容，第二遍确认音质。都没问题。
他保存了文件，关掉手机，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扔进垃圾桶。
修车铺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小默没睡。
儿子坐在里屋的床上，手里攥着那个锈齿轮，眼睛盯着门口的周明远。不是那种空洞的、穿透一切的目光——是那种“我在等你”的注视。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在床边。
“小默，怎么不睡？”
小默没有说话。但他把手里的齿轮递了过来。
不是扔掉，是递——手臂伸直，手心朝上，齿轮躺在掌心里。
周明远接过齿轮，看了看，又递回去。
小默接住齿轮，低下头，继续转。然后他把被子拉上去，盖住了半张脸。
眼睛还在看周明远。
周明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碰到细软的头发，小默没有躲。
他关了灯，走到外间，坐在工作台前。电脑屏幕还亮着，三个备份的录音文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面上。他又听了一遍赵志豪的话。
“我随便找人开了个精神病证明，他儿子就是我的了。”
声音清晰得像刀子划玻璃。
他把这一截单独剪了出来，转成MP3，重命名为“证据1”。然后打开了微信，对话框里是张敏律师的头像——一朵莲花，蓝底的。
他把文件发了过去。
一分钟后，张敏回复了。
“收到。内容清晰，证据价值很高。明天上午我来修车铺找您，我们商量下一步。”
周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工作台上摆着那张脑电波感应玩具的初级图纸，他已经看了几十遍了。两百多个零件，列了满满三页纸。有些能找到，有些要定做，有些需要从旧电器上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收音机，开始拆。
螺丝刀转了两圈，外壳开了。电路板上的电容、电阻、电感密密麻麻，像一座微型的城市。他用镊子夹起一个瓷片电容，对着灯看了一眼——容量刚好是图纸上需要的那种。
他放进了零件盒。
然后又拆了一个。
又拆了一个。
凌晨两点的时候，零件盒里已经堆了小半盒东西——电容、电阻、晶振、麦克风、扬声器。都是旧的，都是拆下来的，都是不要钱的东西。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当前余额：550】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
小默的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稳。
他拿起笔，在零件清单上又划掉了一项。
窗外的路灯熄了。天快亮了。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赵志豪在酒吧里说的那句话——“等拿到技术，我连她一起踹。”
打火机还在他口袋里。
指示灯没亮。
但它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