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机械厂的铁门在身后锈死了，周明远没空管。
电动车的灯照亮了厂房内部，灰尘在光束里翻涌，像下雪。他看见小默了——坐在一堆齿轮中间，蓝色校服脏得看不出颜色，右脚上的鞋不见了，袜子破了一个洞。但他在笑。不是那种看见爸爸的笑，是一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受外界打扰的笑。
手里转着一个巴掌大的生锈齿轮。齿轮的齿已经缺了两个，但转起来还是顺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秒针。
周明远的双腿像灌了铅，跑了几步才找回知觉。
“小默！爸爸来了！”
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膝盖跪在碎玻璃和铁屑上，疼得钻心。他收紧了手臂，把那个小小的身体箍在怀里，像要把三年的缺席一次抱回来。
小默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没有哭，没有喊。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周明远的肩膀上，手里的齿轮还在转。
但另一只手——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抓住了周明远的衣角。
不是攥，不是扯，是抓。五根小小的手指捏住工作服的布边，力度不大，但很稳。像是抓住了什么他认识了很久、但一直没敢碰的东西。
周明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忍住了。他不能在儿子面前哭。至少不是现在。
“小默，爸爸带你回家。”
他试图站起来，但小默不动。不是抗拒，是不想离开这堆齿轮。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些生锈的铁件，齿轮、轴承、传动轴，堆得像一座小山。
周明远重新坐下，把小默放在自己腿上。后背靠着一个废弃的减速机外壳，铁皮冰凉，隔着工作服都能感觉到寒意。
“你喜欢齿轮对不对？”
小默没有回应，但手里的齿轮转得快了一点。
“爸爸以后给你做最好玩的齿轮玩具。”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能走路的那种，能发光的那种，能说话的那种……”
他顿了一下。
“能说话的那种。”
小默的手停了。
齿轮停在指尖，不转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明远的眼睛。这个动作——主动抬头看人——小默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两岁？一岁半？周明远记不清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口型是清晰的——一个音节。唇形是先闭合再张开，上下嘴唇轻轻一碰，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但没有声带振动。
“爸。”
周明远看见了。
他没听见，但他看见了。
系统弹窗在视野正中央炸开，金色光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
【检测到强烈情感共鸣】
【创意值+500】
【当前创意值：650】
【解锁新功能：脑电波感应玩具·初级图纸】
【是否查看？】
查看。
一张三维图纸在光屏上展开。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改装方案都要复杂——脑电波读取模块、信号转化芯片、语音合成单元、佩戴式感应发带……零件的数量超过了两百个，有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但系统标注了每一个零件的替代方案。买不到的可以用现有零件改，改不了的可以用其他材料代用。只要肯花时间，就能做出来。
周明远盯着那张图纸，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一个确切的、可行的、不需要依赖任何人施舍的方案——让小默开口。
“小默，”他的声音在抖，但他没有停，“爸爸一定能让你开口。”
小默没看他。齿轮又转起来了。
厂房外面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周明远把小默抱起来，走出废弃机械厂。铁门外面站了一圈人——社区孙书记、园长王芳、李奶奶，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看到小默没事，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孙书记擦了擦额头的汗：“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园长王芳一把拉住周明远的胳膊：“周先生，对不起，是我们老师的疏忽……”
李奶奶拄着新拐杖，站在人群最后面，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年轻的警察拿出本子，看了一眼周明远，语气公事公办：“你是孩子父亲？”
“是。”
“怎么看孩子的？五岁的孩子一个人跑出三公里，你们都不知道？”
周明远没解释。他低着头，小默趴在他肩膀上，齿轮还转着，一下一下，咔咔咔。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语气缓和了一点：“下次注意，看好孩子。”
人群散了。孙书记开车走了，王芳骑着电动车回了幼儿园，李奶奶拄着拐杖慢慢往小区里走。警察上了警车，闪着灯开走了。
修车铺门口还排着长队。
从早上排到现在的，从新闻播出后赶来的，从隔壁城市开车过来的——二十多个人，手里拿着拐杖、轮椅、助行器、护理床，眼巴巴地看着周明远。
他抱着小默穿过人群，走到铺子门口，把儿子放在里屋的小床上。小默抓着齿轮，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周明远拉上里屋的门帘，转身面对门口的长队。
“今天不修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有人失望地叹气，有人嘟囔了几句，有人直接转身走了。但也有几个人没走，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东西。
“明天再来。”周明远说。
他没关卷帘门。他坐在门口的铁架子上，点了一根烟——不知道谁塞给他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队伍最后面站着一个人。
刘薇。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化妆，眼睛有点肿。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那里，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我们能谈谈吗？”
修车铺里。
周明远把工作台上的零件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刘薇站在对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像在组织语言。
墙上贴着小默的照片——百天照、一岁生日照、两岁在公园的照片，然后就没有了。三岁以后，她再也没给小默拍过照片。
“我知道我没资格……”刘薇开口了，声音很小。
周明远没接话。
“但赵志豪现在逼我要小默的抚养权。”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你有精神病，不适合带孩子。”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盯着她。
“他凭什么说我精神病？”
刘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他买通了医院的一个人，开了一张假的诊断证明。如果你不同意把技术授权给他公司，他就用这张证明打官司，把小默从我身边抢走——”
“从你身边？”周明远打断了她，“是他要抢，还是你要抢？”
刘薇愣住了。
“小默从三岁到现在，见过你几次？”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他过生日你来过吗？他生病你陪过吗？他半夜发烧你抱过吗？”
刘薇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是，我嫁给了赵志豪，我对不起小默，我承认……”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他现在要用小默威胁你，明远，他不是要抚养孩子，他是要把小默送进特殊机构当筹码！求你别让他得逞……”
周明远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
“小默是我的命。”他一字一顿，“谁都抢不走。”
刘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但我要证据。”周明远站起来，从工作台上拿起手机，“口说无凭。你有赵志豪自己承认这件事的录音吗？或者聊天记录？”
刘薇摇头：“他不会留证据的，他都是在电话里说或者当面说……”
周明远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速转动。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智能录音改装·仅限合法取证】。
他没点。现在不是时候。
“你走吧。”他说，“小默的事，我自己解决。”
刘薇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远，”她没有回头，“我对不起你。”
然后走了。
修车铺里只剩下周明远一个人。他坐在工作台前，打开那张脑电波感应玩具的初级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打开了另一个界面——【智能录音改装】。系统提示：可将普通打火机改装为微型录音设备，持续录音12小时，可远程触发。所需创意值：100。当前余额：650。
他点了确认。
他需要一个打火机。
他翻遍了整个修车铺，最后在抽屉最底层找到了一个——银色金属外壳，气体已经快用完了，但还能打出火。
手指触碰到打火机的瞬间，系统界面展开。
【可改装物品：普通打火机】
【改装潜力值：93%】
【是否消耗100创意值改装为微型录音设备？】
确认。
打火机在他手心里微微震动。外壳没有变化，但内部的结构在重组——气体仓缩小了一半，腾出来的空间被微型电路板占据。麦克风藏在打火轮的下方，肉眼根本看不出来。电池足够续航十二小时，数据储存在内置芯片里，可以通过手机蓝牙读取。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周明远举起打火机，按下打火轮——火苗窜起来，正常。他又按了一下录音启动键——藏在打火轮侧面的微动开关，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按动，不容易误触。
指示灯闪了一下，微不可见。
他松开，指示灯灭了。录音已经开始。
他查了赵志豪的习惯。每周五晚上，固定去“名仕酒吧”。一个人去，或者带朋友，从不带刘薇。位置是固定的——二楼靠窗的卡座，因为那里WIFI信号最好，他喜欢边喝酒边刷手机。
周五晚上九点。
周明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一个人走进名仕酒吧。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生啤，坐在一楼角落的卡座里，面朝楼梯。
二十分钟后，赵志豪来了。
三个人——赵志豪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经常见到的朋友，都是地产圈的人。他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脖子上的金链子。
“老位置！”他对服务员喊了一声，径直上了二楼。
周明远等了三分钟，然后端着啤酒上了二楼。他选了一个离赵志豪卡座两桌远的位置坐下，背对着他们，但角度刚好能听到对话。
赵志豪的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到。
“今天高兴！那个修破烂的马上就要跪着求我了。”
朋友A笑：“怎么？他主动找你了？”
“他找不找我有区别吗？”赵志豪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我随便找人开了个精神病证明，他儿子就是我的了。到时候技术不还是我的？”
朋友B：“真的假的？那玩意儿能行？”
“怎么不行？医院那个张医生，我给了他五万块，开一张‘不适宜抚养子女’的证明，盖个章的事。”赵志豪的笑声很刺耳，“他一个修车的，拿什么跟我斗？”
周明远把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右手按住打火轮侧面的微动开关，轻轻一压。
指示灯闪了一下。录音开始了。
赵志豪还在说：“那个傻女人刘薇还去求他，笑死我了。求他有什么用？他连自己儿子都养不起，拿什么跟我斗？”
朋友A：“那刘薇知道你的计划吗？”
“她知道个屁。”赵志豪又喝了一口，“她以为我是真心要抚养那个自闭症小孩？我又不是开慈善机构的。拿到技术，我连她一起踹。”
三个人笑成一团。
周明远面无表情。他端起生啤喝了一口，苦的，像药。
他的手指离开了打火机的开关。录音还在继续，指示灯没有亮，只有他知道那东西在工作。
赵志豪又点了一瓶威士忌，开始聊别的——股票、房子、新买的那艘游艇。周明远没有继续听的必要了。他站起来，把啤酒喝完，端着空杯子下了楼。
出了酒吧的门，夜风很凉。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连上打火机的蓝牙。录音文件已经有一个多G了，时长四十三分钟。他快进到最后二十分钟，找到了赵志豪说“精神病证明”的那一段，播放了一遍。
声音清晰，背景音干净，赵志豪的声音像在耳朵边上说话。
他保存了文件，关掉手机，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剩下一个小月牙挂在楼顶。
修车铺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小默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齿轮。
周明远坐在工作台前，把打火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数据线，连上电脑，把录音文件备份了三份——U盘、硬盘、云端。
然后他打开那张脑电波感应玩具的初级图纸，开始研究零件清单。
两百多个零件，有些他能找到，有些需要定做，有些需要用其他东西改。他在纸上列了一个单子，写得密密麻麻。
窗外的路灯下，一个人影站了很久。
是他自己？
不。
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修车铺的灯光。
刘薇没走。
周明远看到了影子，但没有抬头。
他继续列清单。
窗外的人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渐渐远去。
工作台上，那个银色打火机安静地躺着。
指示灯没有亮。
但它在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