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
周明远已经在小区里转了两圈了。不是闲逛——是专门找活干。
三号楼的老张头烧水壶不跳闸，他拆开底座修了温控开关，两分钟。四号楼的小卖部老板娘电饭煲煮饭夹生，他换了磁钢限温器，三分钟。六号楼的退休教师台灯不亮，他焊了断掉的灯座线，一分钟。
一家接一家，一个接一个。烧水壶、电饭煲、台灯、电吹风、电熨斗……全是小毛病，全是五分钟内能搞定的事。他不要钱，有人给烟他接着，有人给水果他拎着，有人什么都不给就说声谢谢他也点头。
系统的提示音每隔几分钟响一次。
【+5】、【+8】、【+4】、【+6】……
跑了十几家后，他看了一眼余额——80。正好够改拐杖。
他回到修车铺，李奶奶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服，头发用卡子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那根旧拐杖——竹制的，握手磨得发亮，底部的橡胶垫磨穿了，露出生锈的铁芯。
“小周，真能改？”她有点不信。
周明远把拐杖接过来。手指碰到竹竿的一瞬间，蓝色光屏展开。
【可改装物品：普通拐杖】
【改装潜力值：96%】
【所需创意值：80】
【当前创意值：80】
【是否确认改装？】
确认。
拐杖在他手里震动了一下。竹竿表面开始变化——不是变色，是密度在改变。竹子纤维重新排列，从疏松变得致密，表面浮现出一层哑光清漆般的光泽。握手处自动加粗了一圈，贴合手掌的弧线，上面还多了一层防滑的橡胶纹路。
拐杖中部裂开一条缝，然后像花瓣一样向两侧展开，露出来的不是空心的竹筒，而是一套折叠铰链。铝合金骨架从内部弹出，支撑起一个巴掌大的椅面——迷彩色帆布，绷得紧紧的。
底部自动旋出一颗螺丝，拧进去一个黑色的GPS模块，比一元硬币还小。手柄下方弹出一个红色按钮，上面写着SOS。拐杖顶端镶了一圈LED灯珠，半透明的塑料罩密封得很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围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起来了。送孩子上学的、买菜回来的、遛狗的——都站在修车铺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
“这拐杖还能变形？”
“我刚才看到它自己拆开了又合上了！”
“你看那个椅子，是变出来的还是装上去的？”
周明远没理会议论声。他把改好的拐杖递回给李奶奶。
“奶奶，您试试。”
李奶奶接过拐杖，掂了掂分量——比原来重了一点，但握起来更顺手了。她的手正好卡在握把的弧线里，不滑不硌。
“这里，”周明远指了指手柄下面的红色按钮，“按一下试试。”
李奶奶按下去。
拐杖中部的卡扣弹开，铰链展开，椅面绷紧——不到两秒，拐杖变成了一把折叠椅，稳稳立在地上。椅面离地面大概四十厘米，高度刚好让老人坐下不费力。
李奶奶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坐下去。
椅子没晃，没响，稳得像长在地上。
她坐在上面，拐杖变成了椅子。她坐在椅子上，拐杖不见了。
“这……”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再按一下红色按钮。”
她按了第二次。椅子折叠，铰链收回，拐杖恢复原状。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下面那个圆的是GPS定位。您要是摔了或者按了SOS，系统会自动给您儿子手机发定位和求救信息。天黑的时候顶上的灯会亮，照路用的。”周明远顿了顿，“还有一个功能，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啥？”
他握住拐杖手柄下方的一个橡胶套，轻轻一拧。橡胶套滑开，露出来两个金属触点，之间有微弱的蓝色电火花跳了一下。
“电击防身。遇到坏人拧开这个，碰一下就行。不伤人，但能让人麻三秒。”
李奶奶盯着那两个金属触点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周明远。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打转，没流下来。
“我儿子在外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上次我摔了，在地上躺了半个小时才自己爬起来……”
她说不下去了。
系统弹窗在视野里闪了一下。
【解决痛点+150创意值】
【当前创意值：150】
周明远没看那个数字。他蹲下来，把拐杖底部的橡胶垫拧紧，又检查了一遍所有螺丝。
“奶奶，以后您走哪儿都带着它。”
李奶奶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拐杖的握手上。
监控视频是社区书记发现的。
他每天早上有翻监控的习惯——不是盯梢，是看小区里有没有安全隐患。今天他看到修车铺门口围了一堆人，点开回放，看到了李奶奶从拐杖上站起来、拐杖自动变形、老人坐在折叠椅上哭的那一幕。
他反复看了三遍。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大众停在修车铺门口。社区书记姓孙，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胸口别着党徽。
“周先生，我是社区的老孙。”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李奶奶的拐杖是您改的？”
周明远点头。
“我们社区有三千两百位老人，”孙书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像在开会，“独居的、半失能的、腿脚不方便的……如果能人手一根您这样的拐杖，至少能少摔一半人。您能不能批量做？”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我先看看能不能量产。有些零件市面上买不到，得定做。”
孙书记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找我。社区层面能协调的，我全力协调。”
名片还没揣进兜，一辆新闻采访车停在了路边。
不知道是谁打了热线。记者姓方，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扛着摄像机的师傅看起来比她还瘦。方记者举着话筒，身后摄像机红灯亮着。
“周先生，您改装的多功能拐杖在社交平台已经登上同城热搜了，能让我们拍一下吗？”
周明远看了一眼李奶奶。老人正拄着新拐杖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泪水已经擦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拍她。”周明远说。
方记者转头看向李奶奶，眼睛亮了：“奶奶，能给我们演示一下您的拐杖吗？”
李奶奶按下红色按钮。拐杖变成椅子，她坐下去，稳如泰山。她站起来，再按，椅子变回拐杖。她拧开手柄下方的橡胶套，两个金属触点露出来，蓝色电火花跳了一下。
摄像机的推拉镜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当晚，这段视频上了市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标题是《神奇奶爸改造拐杖，独居老人有了“贴身保镖”》。视频被转到网上，三小时播放量破了两百万。
修车铺门口从早到晚排着队。来求改装的人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有给自家老人求拐杖的，有给自己求轮椅的，有给卧床老伴求护理床的。
周明远从早上忙到下午，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他修了十几个东西——折叠轮椅、助行器、坐便椅、浴凳……每一样他都用心改，每一样都不收钱。
系统提示音响了一整天，但他没时间看余额。
下午四点，一辆奔驰S500停在巷口。
不是赵志豪那辆。这辆是黑色的，轮毂是定制的，车牌尾号是三个八。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皮鞋擦得能照人。他提着一个小牛皮公文包，走路带风，像是来签上市合同的。
“周先生？”他站在修车铺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地上全是零件，墙上挂满工具，空气里有机油和焊锡的味道。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挤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
“我姓钱，钱百万。本地最大的MCN机构老板。”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过去，“我看了您的视频，非常有感触。您的技术、您的形象、您的故事——都是爆款。包装一下，年入千万不是梦。”
他把公文包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厚得像一本小说。
“五百万，签您一个人。账号归我们运营，内容我们策划，变现我们负责。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露脸就行。”
周明远没接合同。他的手机响了。
“周明远？”电话那头是幼儿园老师的声音，很急，在发抖，“小默不见了！他一个人走出校门，我们查了监控，他往东边走了，我们已经报警了——”
周明远的脸刷地白了。
他扔下扳手，扔下钱百万，扔下门口排着队的人，冲出去。钱百万在后面喊“合同——”，他没回头。
电动车钥匙插在车上没拔。他跨上去拧到底，电机发出尖锐的嘶鸣，时速表从零跳到四十，再跳到六十，再跳到八十。他闯了第一个红灯，一辆出租车急刹，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他听不清。
手机屏幕上是滑板车的定位系统。小默的滑板车有改装时植入的GPS模块，他只在测试时用过一次，没想到第一次真正用上，是这样的时候。
红点在移动。方向是城东，距离三公里。
废弃机械厂。
那里他认识。当年他还在汽车厂上班的时候，那家厂子就已经停产了。后来拆了一半，剩下一片烂尾的厂房，院子里堆满了淘汰的设备和废料。小默怎么会去那里？
他闯了第二个红灯。这次是一辆公交车，司机狂按喇叭，他从车头前面擦过去，距离不到一米。
时速八十五。一个弯道差点没转过来，轮胎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
两公里。一公里。五百米。
废弃机械厂的铁门锈死了，半开着，门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他没停车，直接冲了进去，电动车的灯照亮了黑暗的厂房。
里面堆满了废旧齿轮和生锈的零件。齿轮大的比人还高，小的比指甲盖还小，堆成一座座小山。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和修车铺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厂房最深处，一个五岁的男孩坐在地上。
小默。
他坐在一堆齿轮中间，手里转着一个巴掌大的生锈齿轮，对周围破败的废墟毫无恐惧。头顶是漏雨的屋顶，脚下是碎玻璃和铁屑，他穿着幼儿园的蓝色校服，鞋子跑丢了一只。
滑板车停在他旁边，红色传感器还在闪烁。
周明远从车上跳下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他的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小默！爸爸来了！”
小默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没有哭，没有喊。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周明远的肩膀上，手里的齿轮还在转。
但另一只手——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抓住了周明远的衣角。
不是攥，是抓。五根小小的手指捏住工作服的布边，力度不大，但很稳。
像是抓住了什么他不想松手的东西。
周明远跪在齿轮堆里，膝盖硌在生锈的铁件上，疼得没有知觉。他没有松开儿子，反而收紧了手臂。
“小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爸带你回家。”
小默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