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门口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赵志豪的保时捷停在路边,引擎盖还在散热。他本人靠在车头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
“家人们看好了,”他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这个修破烂的刚才吹牛说能把垃圾改成黑科技,我赌他做不到。你们说,他能做到吗?”
手机屏幕上的直播间已经开了,在线观看人数从几十跳到了三百多。
弹幕飘过来:做不到/这不就是个废品/主播稳赢/修车的懂个屁空调。
赵志豪念了一条弹幕:“有兄弟说‘他要是做到了我吃翔’,兄弟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忍心让他吃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
周明远没理他。他正站在那台废品站捡来的破空调前,低着头,手指搭在锈蚀的外壳上。没人看得到他眼前的蓝色光屏,也没人看得到系统界面上的数字。
【可改装物品:废旧空调】
【改装潜力值:94%】
【所需创意值:120】
【当前创意值:120】
【是否确认改装?】
确认。
他的手指按在铁皮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周围的人只看到他站在那里,像在发呆。
没人看得到铁皮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
散热片从根部断裂,然后重新生长,铝片像植物的叶子一样一片一片展开,间距精确到毫米。压缩机的裂缝自行愈合,裂缝边缘的金属熔化又凝固,比原来更密实。铜管内部开始流动一种淡蓝色的制冷剂,流速均匀,温度在零下二十度和零上四十度之间自动调节。
电路板上长出了新的芯片组——不是焊接,是生长。像种子发芽一样从基板上冒出来,引脚自动插入对应的孔位,焊点自行熔合。太阳能转化模块在压缩机的空余位置成形,银色的薄膜像水银一样铺开,覆盖了所有可利用的表面。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五秒。
赵志豪还在直播,在线人数已经破千了。他举着手机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看到没有?这哥们儿站那儿不动了,估计也知道自己吹牛吹大了。”
几个家长窃窃私语:“他真的行吗?”“看着像在拧螺丝,但什么都没拧啊。”
周明远把手从空调上拿开。
“好了。”
赵志豪一愣:“什么好了?”
“改好了。”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那一堆锈铁皮上。它看起来还是那堆垃圾——外壳坑坑洼洼,散热片脏得发黑,压缩机外面的保温棉都烂了。
赵志豪笑了,这次是真笑出了声:“这就是你的黑科技?一堆破烂?改好了你倒是开机啊?”
周明远没理他。他走回修车铺,拉出一根电源线,插头插进空调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接口。然后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齿轮图标的APP。
空调动了。
不是启动,是变形。
锈蚀的铁皮从表面翘起来,像干裂的泥土一样一片一片剥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露出来的不是生锈的内壁,而是一层全新的哑光白色外壳,表面光滑得像陶瓷。散热片从侧面展开,两片铝制“翅膀”向外翻出,上面的灰尘碎屑自动脱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顶部的盖板向上翻开,升起来一块边长三十厘米的太阳能板。板面自动调整角度,对准了东南方向的太阳,反光刺得旁边的林太太眯起了眼睛。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一台崭新的设备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白色机身,银色散热片,黑色显示屏嵌在正面中央,显示着“待机”两个字。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太太的嘴张着,口红涂得鲜艳的下唇在阳光下反光,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志豪的手机直播间炸了。
弹幕从零星几条变成了满屏白字:卧槽/这不是特效吧/你仔细看他周围人的反应/这他妈是真的/求助!这是啥原理!/老子不信/我跪了。
在线观看人数从一千跳到三千,然后破五千。
赵志豪盯着屏幕,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嘴角的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但已经僵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就……就这?”
周明远在手机上点了一下“空气净化”。
空调正面黑色的显示屏亮起,绿色的数字跳了一下:PM2.5检测中。三十秒后,数字稳定在15。
他指了指围观人群里一个拿便携检测仪的男人:“你看看你现在的数值。”
那人举高了仪器,让所有人看到屏幕上的数字——120。然后他把仪器凑到空调出风口,五秒后,数字开始下降。100、80、50、30、20、15。
“一百二降到十五!”那人的声音都变了调。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往前走了两步,深呼吸了一下:“真的没味道了!刚才还闻到隔壁烧烤店的油烟味,现在一点都没了!”
周明远又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小远同学。”他说。
空调发出一个女声,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在的。”
“打开铺子里所有的灯。”
修车铺里五盏日光灯同时亮起,光线均匀,不闪不频。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荧光灯,是LED的瞬间全亮。
“关灯。”
灯灭了。
“打开电视。”
铺子里那台破旧的二手电视亮了。
“关电视。”
电视灭了。
全场死寂。
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截图,有人已经开始转发朋友圈。赵志豪的直播间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五百万,弹幕已经看不清内容了——屏幕上一片白色的流光,偶尔能捕捉到几个字:“这就是传说中的扫地僧/量产!我要量产!/链接呢!链接呢!”
赵志豪的脸已经不是铁青了,是灰的。他手机的屏幕还在闪,直播间里有人@他:主播你脸怎么绿了/哈哈哈哈说好的打脸呢/主播快喊我是废物。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车头上,不让镜头拍到自己的表情。嘴唇在抖,想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但肌肉不听使唤。
周明远走到他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他比赵志豪矮半个头,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指甲缝里还有刚才修冰柜留下的黑油。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没有一个人在看赵志豪的定制西装和纯金袖扣。
“你输了。”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喊。”
赵志豪的拳头握紧,指节发白。他身后的两个朋友往前迈了一步,但赵志豪伸手拦住了他们。不是因为他想守信用,是因为他知道——现场五百多双眼睛盯着,直播间五百多万人看着,他今天要是动了手,明天就能上社会新闻。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周明远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等着。”
然后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动作干脆利落,像逃跑。
刘薇还站在原地。她刚才站在人群最前面,从第一秒看到最后一秒。她的表情从嘲讽到疑惑,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
不知道是什么。眼神复杂得像有人在她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她看着周明远,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上车!”赵志豪在车里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到了。
刘薇咬了一下嘴唇,低头钻进副驾驶。
保时捷的引擎发出低吼,轮胎在地上蹭出一道黑痕,闯过红灯,消失在车流里。
周明远转身。围观的人群还在拍照,还在录视频,还在发朋友圈。有人挤过来想问他联系方式,有人想订一台一模一样的空调,有人举着手机要和他合影。
他没理任何人。
园长王芳从人群里挤过来,拉住他的袖子。她的眼镜上沾了灰,头发被挤得有点乱,但眼神很认真。
“周先生,”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小默的事……我觉得你能用你的能力帮他。”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正中央弹出一行字,比之前任何提示都要大,字体是金色的。
【主线任务解锁:走进小默的世界】
【任务目标:让小默主动开口说话】
【任务奖励:脑电波感应装置图纸】
【是否接受?】
接受。
周明远没有犹豫。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没人看到那个确认按钮,但系统收到了。
【任务已接受。进度:0%。】
他看向幼儿园的教学楼。
小默在二楼走廊的栏杆后面站着。手里没有齿轮,两只手抓着栏杆的缝隙,小小的脸挤在两个铁条之间,眼睛直直地看着下面。
看着周明远。
隔了二十多米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他在看他。
周明远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从胸腔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他想喊一声“小默”,但嘴巴张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三年前小默确诊的那天,刘薇在诊室门口哭着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叫你爸爸。”
他不信。
后来刘薇走了,他一个人带着小默,每天对着他的脸喊“爸爸”,喊了一年,没有回应。
他不信。
现在系统告诉他,有一个东西叫脑电波感应装置,能让小默开口说话。
他不信?他信了。
他必须信。
“这个任务……”周明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等了三年。”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惊呼。
李奶奶摔了。
她刚才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看热闹,手里的旧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一下,整个人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人行道的水泥棱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流,灰色的裤腿洇湿了一大片。
周围的人要去扶她,她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别管我,我自己能起来。”
但她起不来。膝盖上的伤口让她使不上劲,拐杖也滑出去一米多远。
周明远冲过去,蹲下来检查她的伤。皮外伤,不深,但老人的皮肤太薄了,血止不住。他从兜里掏出擦机油用的毛巾按在伤口上,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
“奶奶,疼不疼?”
“不疼,不疼。”李奶奶的声音在抖,“老了,不中用了,哪天摔死都没人知道。”
她的手紧紧攥着周明远的工作服袖子,指节发白。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委屈——她的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她摔了,连个扶她的人都没有。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可改装物品:普通拐杖】
【改装潜力值:96%】
【推荐方案:多功能助老拐杖(一键变座椅+摔倒报警+GPS定位+电击防身+夜行灯)】
【所需创意值:80】
【当前创意值:0】
周明远看了一眼那根旧拐杖——竹制的,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握手的地方磨得发亮,底部的橡胶垫都磨穿了。潜力值96%。比他改过的任何东西都高。
但他现在创意值是零。改装空调用光了所有的120点。
“奶奶,”他把毛巾在伤口上系了个结,“明天一早我给您改拐杖。让您走路不摔跤,摔了也能自己报警。”
李奶奶愣了一下:“啥?拐杖还能报警?”
“能。还能变成椅子,累了坐。还能照明,还能——”他顿了一下,“还能让您儿子知道您摔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周明远的手背上。
“我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一次……有了这个,他就能知道我摔没摔了?”
“能。”
李奶奶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围观的家长慢慢散了。有人帮忙把李奶奶扶上三轮车,周明远推着车送她回家。身后的修车铺门口,那台白色空调还亮着绿灯,太阳能板还在对着太阳,显示屏上的数字还是15。
完美的数据。完美的打脸。
周明远没回头。他在想一个词——脑电波感应装置。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改?需要多少创意值?小默戴上之后真的能说话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做到。
李奶奶家在小区最后一排的一楼。门口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窗户上的纱窗破了几个洞。周明远把她扶进屋里,开了灯,检查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奶奶,拐杖我先拿回去研究一下。”
“拿去拿去,那破棍子有什么好研究的……”
“明天早上给您送过来。”
老人攥着他的手不放,像孩子攥着糖。
他好不容易才把手抽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周,你比你爸还倔。你爸当年也是修东西的,啥都能修。”
周明远停了一下脚步:“我爸修了一辈子,啥也没修好。”
“修好你了。”李奶奶说。
他没接话,拉上门走了。
修车铺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小默已经睡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那根旧拐杖横在桌上。竹制的,握手的地方磨得发亮,底部的橡胶垫磨穿了,露出里面的铁芯。他翻出工具箱,开始画草图。
折叠椅的铰链怎么装?摔倒报警的传感器放哪儿?GPS模块太小了不太好固定——
他画着画着,笔停了。
抬起头,看向里屋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小默的呼吸声很轻,像小猫。
“小默,”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爸爸一定让你开口说话。”
没人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画。
桌上多了一杯水,不记得是谁放的。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张脸,修车铺的灯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出去,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那根旧拐杖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竹节的地方已经开裂,但握起来还是很顺手。
周明远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然后远去。
这座城市安静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