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家长会刚开场，周明远就后悔来了。
三十几个家长把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三五成群地聊着学区房、夏令营、马术课。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放着儿子的备用裤子——小默早上出门时尿湿了一条，他怕再出意外。
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看他。
小默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专心致志地转着一个巴掌大的齿轮玩具。那是他从修车铺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锈齿轮，擦干净后小默就再也没撒过手。此刻齿轮在他指尖匀速旋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他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安静一下，我们开始下一个议题。”园长王芳站在前面拍了拍手。
周明远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熬过去了。
“我提议，让某些家庭退出我们幼儿园。”林太太站起来，精致的套装和珍珠耳环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她没点名，但目光直直扫向最后一排。
教室瞬间安静。
林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们这是双语国际幼儿园，不是收容所。有的家长浑身机油味儿来开家长会，孩子天天在角落里玩破铜烂铁，严重影响我们孩子的成长环境。”
其他家长开始附和。窃窃私语变成明目张胆的议论。
“就是，上次我看见他蹲在路边修电动车，手上全是黑油。”
“听说他自己开个破修车铺，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
“小默那孩子从来不跟人说话，老师叫他也不答应，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周明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修车的机油可以洗干净，比如小默只是生病了，比如你们的孩子在滑滑梯的时候小默在学怎么拧螺丝他并不比别人笨。
但他看了一眼小默。儿子还在地上转齿轮，完全没听到那些话，也不知道爸爸正在被一群穿着名牌的女人围攻。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至少小默不会因为这些人的嘴脸受伤。
周明远站起来，默默收拾东西。
“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没人挽留。王芳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他弯腰把小默抱起来。小默挣扎了一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齿轮。周明远一只手托着儿子，一只手拎着塑料袋，从教室中间穿过去。
经过林太太身边时，她捂住了鼻子。
周明远没停。他走出教学楼，走进停车场，把儿子放在电动车后座的小椅子上绑好安全带。小默继续转齿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传来教室里的笑声。
他拧动钥匙，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深夜。修车铺。
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吊灯。小默已经在里屋的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齿轮还握在手心里。
周明远坐在外间的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诊断报告。
“自闭症谱系障碍，社交沟通障碍，语言发育迟缓。”
这些字他看过一百遍了。每一遍都像有人拿螺丝刀捅他的心脏。
他把报告翻过来，背面是他自己写的数字——小默三岁前说过的话，一共十一个词。“妈妈”“奶”“不”“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两年前刘薇拿着这份报告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收拾东西走了。她说：“明远，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他永远不叫我，受不了你永远不在家，受不了这日子。”
他没拦她。他觉得自己确实没用。
后来听说她嫁给了赵志豪，本地地产公司的副总，开保时捷，住别墅。周明远没恨过她，他只是觉得自己更没用了。
“小默，爸爸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没人回答。
他烦躁地站起来，顺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台破旧电风扇。夏天快到了，这台风扇是隔壁李奶奶前天扔过来的，说转不动了，让他看看能修就当废品卖，不能修就扔。
周明远拧开螺丝，准备拆外壳。
手指刚碰到风扇电机的一瞬间——
蓝色光屏炸开在眼前。
【万物改装系统激活】
他吓得手一抖，风扇掉在地上。光屏没有消失，悬浮在他视线正前方，半透明的蓝色字符清晰得不像幻觉。
【检测到可改装物品：老旧电风扇】
【改装潜力值：87%】
【推荐改装方案：静音增效+自然风模拟+远程智能控制】
【是否消耗10创意值进行改装？】
周明远盯着光屏看了五秒。
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
光屏还在。
“我操。”他说。
他蹲下去捡起电风扇，手指触碰塑料外壳的瞬间，光屏再次刷新。一个三维模型在屏幕中央旋转，标注着每一个零件的改造路径。他点了“确定”。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事。
电风扇的外壳自己裂开了。不是摔碎，是沿着某种看不见的接缝整齐地分离，像一朵花在开花。内部的线圈、电容、电机自动脱焊又重焊，铜线像有生命一样重新缠绕。三秒后，所有零件回归原位，外壳合拢，一台泛着金属哑光质感的新设备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和他刚才拆的那台破风扇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周明远按下开关。
无声。柔风。没有老式风扇那种嗡嗡的噪音，风像春天的气流一样均匀地拂过脸。他掏出手机，桌面上多了一个陌生APP，图标是一个齿轮。点开——风速调节、定时开关、智能温控、远程启动。
他是在做梦吗？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当前创意值：0】
【创意值获取方式：解决他人实际生活痛点】
【每解决一个问题，系统将根据对方情绪值奖励相应创意值】
字幕淡出，光屏消失。
周明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台不可能存在的电风扇，心跳快得像在跑马拉松。他看了一眼里屋——小默翻了个身，没醒。
他把风扇轻轻放下，关灯，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发财了”，不是“我要出名了”，而是——如果我能改风扇，能不能改别的？滑板车？轮椅？玩具？
能不能改一个能让小默开口说话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
小默醒得比平时早。他穿着睡衣推开门，手里还是那个齿轮，走到周明远面前，把滑板车推过来。
滑板车是去年刘薇买的，红色，两个轮子有点歪，扶手缠着胶带。小默从来不用，因为他不喜欢任何需要平衡的东西。但此刻他把滑板车推到周明远脚边，然后第一次主动抬头看了爸爸一眼。
就那么一眼。没有表情，没有说话，但眼睛在看。
周明远的心跳又加速了。他下意识伸手触碰滑板车——蓝色光屏再次浮现。
【可改装物品：儿童滑板车】
【改装潜力值：91%】
【推荐改装方案：智能出行改装（自动驾驶+避障雷达+摔倒预警+远程互动）】
【所需创意值：50】
【当前创意值：0】
五十点。他现在零。
系统提示再次浮出：【帮助他人解决生活痛点，可获得创意值。建议立即行动。】
周明远看向门外。
李奶奶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漏水的水龙头，水从她的指缝里往下滴，她拿毛巾裹了好几层都止不住。她嘴里念叨着：“儿女都不在，连个修水管的都叫不来，我一个老太婆能怎么办……”
周明远站起来，走过去。
“李奶奶，给我。”
老人抬头："啊？"
“水龙头，我帮您修。”
李奶奶愣了一下，把水龙头递给他。周明远拿回工作台，三分钟拆开，换了垫圈，拧紧螺纹，试水——不漏了。他擦干净表面，递回去。
“好了。”
李奶奶接过去反复看，眼眶突然红了：“小周啊，你不知道，这水龙头漏了三天了，我儿子在外地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忙，物业要预约到下周……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啊。”
【解决痛点：漏水龙头】
【对方情绪波动：感激】
【获得创意值：2】
光屏一闪，余额变成2。
周明远看了一眼滑板车——还需要48点。
他走出修车铺，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小区不大，三栋老居民楼，住户大多是老人和租户。此刻正是早上八点，上班上学的高峰期，门口快递小哥的三轮车爆了胎，正蹲在地上急得满头大汗。
“这单九点之前要送到，不然扣两百块！我他妈换个胎都来不及！”快递小哥踢了一脚瘪掉的轮胎。
周明远走过去：“我帮你补。”
“你谁啊？”
“隔壁修车的。”
快递小哥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周明远已经回铺子里拿了工具和补胎胶，蹲下去三两下把轮胎扒下来，找到破口，打磨，涂胶，贴片，打气。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轮胎鼓起来了。
快递小哥骑上去试了试，咧嘴笑了：“牛逼啊兄弟！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你帮了大忙了！”快递小哥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就往他手里塞。
周明远没收。他盯着光屏——
【解决痛点：爆胎】
【对方情绪波动：惊喜+感激】
【获得创意值：3】
余额变成5。
还差45点。周明远皱眉。按照这个速度，他得帮二三十个人才够改滑板车。小默还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齿轮，眼睛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沿街找活。
杂货店老板搬出来一个冰柜，说制冷不行了，冻不住冰棍。周明远拆开后背板，发现是压缩机启动电容坏了，从铺子里翻出一个旧电容换上，十分钟搞定。老板送了他两瓶矿泉水。
【+5创意值】
余额10。
邻居大妈拎着微波炉出来，说转着转着突然不加热了。周明远拆开一看，保险丝烧了，换一个，五分钟。大妈非要给他煮碗面。
【+4创意值】
余额14。
小区门卫的电暖气不发热，他拆开清理了积灰，加热管恢复正常。门卫大爷递了根烟。
【+6创意值】
余额20。
早餐店的和面机齿轮卡死，他拆开重新上油，调整了间隙。老板娘给他装了四个肉包子。
【+8创意值】
余额28。
水果摊的电子秤屏幕不亮，他焊好了松动的排线。摊主切了个西瓜给他。
【+7创意值】
余额35。
洗衣店的烘干机皮带断裂，他换了根新皮带，顺便紧了一下电机轴承。老板非要塞五十块钱，他没要，要了二十。
【+10创意值】
余额45。
还差5点。
文具店的灯箱一闪一闪，他重新接了电线，裹好绝缘胶带。老板娘送了他一盒圆珠笔。
【+5创意值】
余额50。
正好。
周明远站在修车铺门口，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他回头看小默——儿子还站在刚才的位置，手里转着齿轮，但脑袋微微偏着，似乎在看他忙进忙出。
也许没有。也许只是错觉。
他走进铺子，拿起滑板车。
【是否消耗50创意值进行改装？】
确认。
滑板车微微震动。轮子自动居中，车把升高了一截，踏板下方弹出四个微型传感器。车身颜色从褪色的红色变成哑光深灰，扶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显示屏。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周明远的手机弹出控制界面。
【自动驾驶跟随：已连接】
【避障雷达：已校准】
【摔倒预警：待命】
【家长语音互动：在线】
他深吸一口气，把滑板车推到小默面前。
“小默，试试？”
小默看着他，又看看滑板车。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松开了手里的齿轮，两只手扶住车把，一只脚踩上踏板。犹豫了两秒，另一只脚也上去了。
滑板车自动调整平衡。小默没有摔倒。
他站在上面，一动不动。周明远在手机上点了一下“跟随模式”。滑板车缓缓启动，载着小默在修车铺门口的空地上绕了一圈，自动避开了台阶、水管、快递箱子，稳稳停回周明远面前。
小默从车上下来。
他回头，眼睛直直看着周明远。
不是那种空洞的、穿透一切的目光。是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表情。是那种“我看你”的眼神。
小默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三年了，从来没有。
周明远的鼻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使劲忍住，蹲下来拍拍儿子的肩膀：“喜欢吗？”
小默没有回答。但他把滑板车又往周明远的方向推了推，意思像是“你帮我保管”。
周明远接过车，站起来，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看了一眼系统余额——0。五十点全花光了。但他不心疼。刚才那个眼神值一万点。
送小默去幼儿园的时候，周明远把滑板车带上了。
他本来想抱着小默走进去，但小默主动踩上了滑板车。车自动跟随在周明远身后半米的位置，碰到减速带会提前减速，遇到行人会自动绕行，等红绿灯时会稳稳停住。
幼儿园门口的家长全看呆了。
“这什么车？还有自动驾驶？”
“你看那个避障，比我老公的奔驰还灵敏！”
“这玩意儿哪儿买的？”
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妈妈尖叫了一声：“这滑板车比我老公奔驰还高级！”
周明远没说话，把小默从车上抱下来。园长王芳从门口走出来，盯着滑板车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周明远：“周明远，这是你改的？”
他点头。
王芳正要说什么，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门口。
赵志豪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刘薇从副驾驶出来。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烫了大卷，手上戴着一只卡地亚。她看到周明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赵志豪搂着她的腰走过来，瞥了一眼滑板车，嘴角一撇。
“修自行车的能改出什么垃圾？怕不是偷了别人东西改了个标。”
刘薇没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周明远也没说话。他把小默交给老师，转身要走。
赵志豪掏出手机拍了张滑板车的照片：“我倒要发网上让大家看看，现在造假都这么猖狂了。”
周明远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赵志豪的保时捷，又看了一眼自己废品站角落里那台锈迹斑斑的破空调——那是他前天捡回来的，准备拆零件用。系统刚才已经弹出过提示：【潜力值94%】。
“要不要拿你的车和这台空调比比？”周明远指了指那堆废铁。
赵志豪愣住了。然后大笑：“你脑子没问题吧？拿废品和我保时捷比？”
周明远没笑：“你开直播。现场比。谁输了，在幼儿园门口喊‘我是废物’。”
周围家长倒吸一口凉气。
赵志豪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冷笑：“行。老子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
屏幕上的观看人数从几十跳到几百。
周明远走回修车铺门口，看了一眼系统余额——120。昨晚帮邻居修了十几台家电攒的，刚好够改空调。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台破空调走去。
手指触碰到生锈外壳的一瞬间，蓝色光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亮了起来——
【可改装物品：废旧空调】
【改装潜力值：94%】
【是否消耗120创意值进行改装？】
确认。
周明远嘴角微微上扬。
赵志豪还在直播里吹嘘，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堆废铁正在无声地重组。
而小默，已经走进了幼儿园，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