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蒙毅身影如离弦之箭,转瞬没入夜幕深处。
嬴政静立原地,纹丝不动。
夜风凛冽,卷得龙袍猎猎作响,寒意浸骨。
他急需一枚支点。
一枚离宫关键期,能撬动咸阳政局、镇压各方暗流的棋子。
放眼朝堂,唯有李斯。
半个时辰后,咸阳城南,丞相府邸。
府内灯火长明。身为帝国中枢宰辅,李斯的书房,向来夜夜不熄烛火。
唯独今夜,府外夜色浓稠如墨,似有无形大手,吞尽了人间月色。
数十道黑影蛰伏暗处,悄然布遍相府四周街巷角落。
身形矫健,如猎豹融于暗夜,封死所有出入要道。
是蒙毅亲选的黑冰卫。
人人眼神寒冽,冷若生铁。
军令只有一条:
今夜丞相府,许进不许出。
违令者,不论身份,格杀勿论。
一辆朴素青布小车,由两匹驽马牵引,无声停在相府侧门。
车帘掀开,走下之人并非富商小吏。
一袭玄色常服,气度渊渟,正是始皇帝嬴政。
身后紧随两名高大哑仆,面无表情,气息沉敛。
是宫中最忠实的死士,为帝耳目爪牙,终身缄口,绝不泄密。
砰、砰、砰。
沉闷叩门声,刺破深夜死寂,突兀刺耳。
书房内,李斯正对着竹简凝眉沉思,闻声心头猛地一跳。
他放下简牍,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烦躁。
白日朝堂,帝王雷霆之怒犹在耳畔,那毫不掩饰的杀伐戾气,纵使他久经宦海,也依旧心惊。
他隐隐察觉,一场惊天风暴正在酝酿,却始终看不透风暴核心藏着何等凶险。
“何人深夜叩门?”李斯沉声朝外发问。
门外传来管家苍老又惶恐的颤音:“相……相爷,门外来人,说是奉了陛下口谕。”
“陛下?!”
李斯霍然起身,一股彻骨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深夜、便服、私临相府。
从来不是恩宠,是风暴降临的前奏。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出书房,一路疾行亲赴侧门迎客。
昏黄灯笼光晕下,那张轮廓凌厉、威严迫人的面容映入眼帘。
李斯心口骤然被无形巨手攥紧,呼吸一滞。
“臣李斯,不知陛下圣驾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他伏跪于地,额头紧贴冰冷青石板,不敢抬头。
“起来。”
嬴政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随朕入书房。”
“诺。”
李斯颤巍巍起身,躬身引路,脊背绷得笔直,始终垂首不敢仰视。
身后两名哑仆步伐稳如山岳,气息冷冽如锋刃,杀机隐现,仿佛随时可取他性命。
入得书房,嬴政环视四周堆叠如山的简牍文牍,目光最终落定李斯脸上。
“屏退左右。”
“诺。”
李斯挥手遣散所有仆从,亲手合上厚重木门。
偌大书房,瞬间只剩君臣二人。
空气凝滞,压抑得近乎窒息。
嬴政并未落座,缓步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份云中君奏请增拨炼丹物资的奏章,漫不经心地翻看。
“丞相今日朝堂,只以‘正本清源,以儆效尤’八字作答。”
“当真是心底全部所想?”
李斯心头巨震,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他心知,真正的拷问,来了。
“臣愚钝,恳请陛下明示。”他只能选最稳妥的示弱回话。
“明示?”
嬴政一声冷笑,将奏章重重拍落案上,闷响震耳。
“朕要跟你明示的,是这个?”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随手掷到李斯面前。
李斯惶恐拾起,缓缓展开,瞳孔骤然骤缩。
帛书无玄奇推演,却字字刺骨,比神鬼诡事更让人毛骨悚然。
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册。
雍县李家村,童子李二牛,年七岁,被仙师选入骊山丹房。三月送归,神志溃散,形若枯槁,半年夭亡。
蓝田王氏,八岁童女小玉,被方士盗取先天之气。归家后夜夜惊悸啼哭,发枯齿落,形貌早衰如老妪。
咸阳东市,征召民夫三百入骊山开凿灵穴,自此杳无音信。家属鸣冤报官,反被斥为刁民,搪塞已是随仙师羽化……
条条桩桩,皆是黑冰卫暗查走访的血色实录。
人名、住址、时日、证人画押,样样详实,铁证如山。
这哪里是求仙问道?
分明是以大秦子民血肉魂魄,堆砌一场肮脏恶毒的弥天骗局。
“丞相!”
嬴政声调陡然拔高,寒意如覆九幽,“你身为百官之首,总理国政!”
“惨事就发生在你眼皮底下!”
“告诉朕,云中君一伙妖人戕害子民、侵蚀国本,你是真不知情,还是刻意视而不见?”
轰!
李斯脑中如惊雷炸裂,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素来精明沉稳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惨白无余。
嘴唇哆嗦许久,半个字也吐不出。
不知情?
他怎会全然不知。
云中君一脉年年敬献奇珍异宝、金玉重礼,堆满相府库房。
这份厚利,让他对方士诸多出格行径,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他眼中,不过是方士博取帝王宠信的惯用手段。耗费些许钱粮,死几个底层贱民,比起稳固权位,不值一提。
可他从未想过,真相竟这般血腥阴毒。
早已不是欺君罔上,是掘大秦根基,噬人族精血!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陛下早已手握这般详尽铁证。
帝王暗中布局已久,而他身为丞相,竟被蒙在鼓里,无意间竟在为虎作伥。
“陛下……臣……臣有罪!”
李斯再难支撑,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磕在地面,闷声作响。
“臣确曾收受云中君供奉,亦曾为其暗中行过便利……”他声音嘶哑,满是绝望,“但臣敢以性命立誓,绝不知他们窃国噬魂、残害童男女的滔天恶行!”
“若早知半分,臣宁死明志,绝不容妖孽盘踞咸阳!恳请陛下明察!”
他不住叩首,额头撞地砰砰有声:“臣愿尽数上缴所收贿赂,恳请戴罪立功,为陛下、为大秦,拔除这朝野毒瘤!”
书房陷入死寂。
只剩李斯粗重的喘息与沉闷的叩首声。
嬴政冷眼俯视跪地的帝国丞相,神情漠然,无半分怜悯。
良久,才缓缓开口,语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戴罪立功。朕,给你一次机会。”
李斯猛地抬头,眼底迸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可嬴政接下来的三句话,却如三座大山,瞬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其一,明日朝会,由你率先牵头,弹劾所有牵涉进献童男童女的方士、官吏、宗室。”
“亲手撕开这块烂疮,一人都不得姑息。”
“其二,朕不日便离宫巡狩。这段时日,由你以丞相之名,节制廷尉府与咸阳南北二营。”
“配合蒙毅黑冰卫,死死锁住云中君咸阳所有党羽、隐秘据点。但凡有异动,先斩后奏。”
“其三,三日之内,整理好你与赵高往来、以及你所知赵高勾结云中君的所有密信、凭证、口头盟约,成册呈递朕前。”
每一条,都是一刀。
逼李斯斩断旧情、割裂党羽,彻底绑上嬴政的战车,再无退路。
李斯面色数度变幻,心底天人交战。
这早已不是简单朝堂站队。
是赌命。
赌嬴政能赢下这场帝王与仙神势力的终极对决。
“怎么,丞相为难?”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
缓步走到李斯身侧,俯身压低声音,唯有二人可闻:
“朕还知晓,你长子李由任职三川郡时,曾与亡国韩王后人暗通生意。”
“所谓货物,怕不只是粮草布匹这般简单吧?”
嗡——
李斯脑海轰然空白,整个世界瞬间崩塌。
他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帝王,如见神魔。
此事是李氏家族最深隐秘,是悬在他头顶的夺命利剑。
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竟早已被帝王洞悉通透。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位帝王的可怖。
世人皆以为他沉迷长生、懈怠朝局。
实则眼底洞察万事,心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所有侥幸,所有算计,所有退路,顷刻间尽数化为齑粉。
“臣……遵旨。”
李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挤出三字,沙哑如砂纸磨过木头。
他再无选择。
“很好。”
嬴政直起身,重归九五至尊的高冷姿态,“朕要的是一把听话快刀,不是一把锈蚀钝器。”
“若存二心,行事拖沓……”
后半句未曾言说,冰冷眼神已道尽所有杀伐后果。
说罢,转身径直离去,再未多看瘫倒在地的李斯一眼。
厚重木门合拢,帝王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李斯如同被抽去浑身筋骨,瘫坐冰冷地面,大口喘着粗气。
层层官服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肉上,又冷又腻。
他怔怔望着嬴政离去的方向。
半生辅佐,直至今夜,他才窥见帝王面具下的真实面目。
视天地为棋盘,视仙神为寇仇,视苍生为棋子。
冷酷霸道,睥睨万域。
所谓巡狩天下,体察民情,不过是这场惊天棋局的一步落子。
李斯艰难扶着案几起身,身躯依旧止不住颤抖。
他看向案上那卷血色帛书,又望向窗外无边夜色。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彻骨寒意与决绝彻底吞没。
天,要变了。
他必须在明日朝阳升起之前,磨快手中刀。
做这变局之中,最锋利、也最忠心的那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