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证据呢?没人看见慧司推孩子下井,没有。孩子是宗秀才从江里捞回来的,慧司只是“碰巧”抱回来。现在孩子死了,死在他的育婴堂,他的井里。
“官府来了,你说得清吗?”慧司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宗施主,这孩子怎么死的?谁捞上来的?谁最后见过她?这些,你都说不清。可我知道,这孩子身上这襁褓,值不少钱。你最近正好丢了五十两银子,急用钱,是不是?”
宗秀才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愤怒。他这时候才彻底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多大的陷阱。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他嘶声道,“什么开育婴堂,什么化缘募捐,都是幌子。你要用这个地方,继续三十年前那个慧和尚的勾当!”
慧司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那张一直平静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神色。
“三十年前?”他说,“宗施主,我就是三十年前那个慧和尚。”
话音未落,后院墙头上忽然冒出几个人影。
是胡商人,还有另外几个面生的男人,个个手里提着麻袋和绳子。他们跳下墙,围过来,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慧师父,都清理干净了?”胡商人问,眼睛瞟向厢房。
“还差两个。”慧司说,“不过不着急,慢慢来。”
“你们要干什么?”宗秀才挡在厢房门口。
“宗施主,让开吧。”慧司从袖子里摸出把匕首,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是个好人,我真不想杀你。可你知道得太多了。”
“哥!”妹妹扑过来,被一个男人拽住头发拖开。
宗秀才看着那些人的脸,看着慧司手里的刀,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他一心想救孩子,却把孩子送进了魔窟。他一心想行善,却成了恶人的帮凶。
不,不行。
哪怕死,他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宗秀才抄起井边的扁担,抡圆了砸向离他最近的男人。那人猝不及防,被砸中肩膀,惨叫一声倒下。可另外几个人立刻围上来,拳头、脚、棍子,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疼,真疼。可更疼的是心里那股火,烧得他眼睛发红,喉咙发甜。他抓住一个人的胳膊,一口咬下去,那人杀猪似的嚎,鲜血喷了他一脸。
“妈的,弄死他!”胡商人吼。
匕首刺过来时,宗秀才想躲,可身体不听使唤。他看见慧司那张扭曲的脸越来越近,看见匕首的寒光,看见妹妹哭喊的脸,看见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
慧司的动作停了,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一根削尖的竹竿从后面捅出来,血顺着竹节往下淌,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小花。
他身后站着妹妹,两手死死抓着竹竿的另一端,脸上溅满了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看见了地狱。
慧司张嘴,想说什么,可涌出来的只有血沫。他慢慢倒下去,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在地上抓挠了几下,不动了。
胡商人愣住了,另外几个人也愣住了。
趁这工夫,宗秀才抓起地上那人的棍子,狠狠砸在胡商人头上。一下,两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剩下两个人反应过来,转身想跑,可院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反锁了。
是妹妹锁的。她手里还攥着那把沾血的竹竿,一步步走过来,声音很轻,却很冷:“一个都别想跑。”
那晚,育婴堂的后院成了修罗场。
宗秀才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等停下来时,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地上躺着五个人,慧司、胡商人,还有另外三个。妹妹坐在井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血。
“孩子……”宗秀才哑着嗓子说。
妹妹回过神,冲进厢房,很快又冲出来,脸上有了点血色:“都在,十个都在,都睡着了。”
睡了?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醒?
宗秀才踉跄着进去看,十个女婴真的都在,一个个睡得香甜,好像外面的厮杀、惨叫、死亡,都和她们无关。他伸手探她们的呼吸,温热,平稳,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死了。
“他们下了药。”妹妹跟进来,指着墙角一个香炉,“我刚才看见,里头还剩一点香灰。”
难怪,难怪这些天孩子总是睡得很沉。
可为什么下药?如果是要偷孩子,为什么不直接抱走?为什么要用迷香?
宗秀才想起老张头的话——“专挑女婴,长得周正的就卖去外地,有残疾的、病弱的,就扔后院的井里。”
不对,不是这么简单。
他冲回后院,在慧司身上翻找。僧袍、内袋、袖笼,什么都没有。最后,他注意到慧司的左手紧紧攥着,掰开来,掌心是个小木牌,和之前挂在他腰上的一样,只是这个木牌上刻着字——
“癸未年七月初七,卯时三刻,女,杭州胡氏购,价银八十两。”
木牌背面,是一串古怪的符文,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记号。
宗秀才浑身发冷。他想起那些来“领养”孩子的人,想起他们看孩子时的眼神,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在挑货。他想起慧司总在夜里念经,想起井里的哭声,想起那些莫名其妙失踪又出现的孩子……
这不是普通的拐卖。
“哥,你看这个。”妹妹从胡商人怀里摸出个账本。
账本很旧,边角都磨破了。宗秀才颤抖着翻开,第一页就让他如坠冰窟——
“壬午年三月初五,收女婴一,眉心红痣,转售扬州百花楼,价银百二十两。”
“壬午年五月初七,收女婴一,足有六指,祭河神,收银五十两。”
“壬午年八月十五,收女婴一,体弱,沉井,收银三十两。”
一页页,一行行,全是孩子的命,全是沾血的银子。而买家那一栏,赫然写着庐陵、杭州、扬州各地富商的名字,有些甚至是他去募捐时见过、握过手、道过谢的“善人”。
“祭河神……沉井……”妹妹的声音在抖,“他们买孩子,不是为了养……”
是为了杀。
宗秀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富商愿意捐钱,为什么慧司要开这个育婴堂,为什么孩子总是“被领养”后就再无音讯。
这是一个局,一个用慈善做幌子,用女婴做祭品的,巨大的、血腥的局。
“哥,咱们怎么办?”妹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宗秀才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账本上那些名字,看着厢房里熟睡的孩子。月光照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惨白。
他慢慢站起来,捡起慧司掉在地上的匕首。
“埋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然后,我们继续开育婴堂。”
妹妹瞪大眼睛:“什么?”
“账本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宗秀才擦掉脸上的血,把账本小心收进怀里,“但在这之前,育婴堂不能关。关了,那些真的需要救的孩子怎么办?”
“可这些人……”
“这些人死了,还会有别人来。”宗秀才看着妹妹,一字一句说,“但如果我们把育婴堂开下去,开成真的,开成他们不敢碰的样子,那些孩子,就真的能活了。”
妹妹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哭了,又笑了。她用力点头,脸上血和泪混在一起,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那晚,他们忙到天亮。
五具尸体,一口井。填土的时候,宗秀才想起老乞丐的话——“这地方,吃孩子。”
现在,它也吃恶人了。
三个月后,庐陵县的育婴堂重新开张。
宗秀才亲自写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来贺的人不少,有本地的乡绅,有过路的商人,也有普通百姓。鞭炮放得震天响,孩子们在院里咿呀学语,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祥和。
只有宗秀才知道,后院那口井,已经填平了。上面盖了间小祠堂,供着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就是慧司原来供的那尊,只是怀里的婴儿像,被他换成了一本书。
书是账本。
那些来贺的人里,有几个看到那尊神像时,脸色变了变。但没人说什么,大家笑着,说着恭维话,捐着银子,好像三个月前那场血腥的夜晚从未存在过。
只有宗秀才在笑的时候,眼睛会瞥向后院。
他在等。
等账本上那些人,一个个来。
妹妹抱着个女婴走过来,孩子在她怀里咯咯笑,小手抓她的头发。宗秀才伸手摸摸孩子的脸,软软的,温热的。
“第几个了?”他问。
“第二十一个。”妹妹说,顿了顿,“哥,咱们真能护住她们吗?”
“能。”宗秀才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假笑的脸,“谁想动她们,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一阵风吹过,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那尊神像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笑了笑。
账本在供桌上,静静躺着。
等着该来的人,翻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