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睡不着,起身点了灯,在屋里踱步。慧司的房间在对面,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这么晚了,他也没睡。
鬼使神差地,宗秀才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惨白。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类似猫叫的声音。
不,不是猫。
是婴儿的哭声。
声音是从井里传出来的。
宗秀才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抓起井边的木桶,想丢下去试试深浅,可手抖得厉害,桶撞在井沿上,咚的一声闷响。
哭声停了。
紧接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宗施主,看什么呢?”
慧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悄无声息的,像从地里冒出来。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只完好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听见有声音。”宗秀才说。
“后院有野猫,常来偷吃的。”慧司慢慢走过来,也往井里看了一眼,“夜深了,宗施主还是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陈员外家募捐,不是吗?”
他说得对,可宗秀才就是挪不动脚。他盯着慧司缩在袖子里的左手,忽然问:“师父的手,是怎么伤的?”
慧司笑了。
那是宗秀才第一次看清他完整的笑容——嘴角咧开,可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像戴了张面具。
“年轻时不懂事,犯了戒,该受的罚。”慧司说着,伸出那只手。月光下,缺失的小指处留下一个丑陋的疤,伤口边缘不整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掉的。
“什么戒要断指?”宗秀才问。
慧司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宗施主,你是个好人。可这世道,好人往往活得最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好人总想救所有人。”慧司转身往回走,声音飘在夜风里,“可有些命,是救不了的。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第二天,宗秀才知道胡商人捐的那五十两银子不见了。
装钱的木匣子一直放在正堂的神龛下面,可早上妹妹去买米时,匣子空了,连铜板都没剩一个。
“肯定遭贼了!”妹妹急得眼圈发红,“哥,那是咱们下个月买米买药的钱啊!”
宗秀才第一个想到慧司,可慧司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做法事。他屋里也翻过,除了几件旧僧衣和几本经书,什么都没有。
“报官吧。”妹妹说。
“报了官,官府来查,育婴堂还能开下去吗?”宗秀才苦笑,“那些大户人家捐钱,图的是清净名声。要是知道咱们这儿遭贼,谁还敢捐?”
两人正说着,门外来了个人。
是个老乞丐,拄着拐棍,颤巍巍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门楣上那块“慈幼堂”的旧匾额。
“老人家,有事?”宗秀才上前问。
老乞丐转过脸,他一只眼睛是瞎的,浑浊的眼球蒙着白翳。他看了宗秀才很久,忽然说:“你们这儿,是不是又收孩子了?”
“是,我们——”
“赶紧关了。”老乞丐打断他,声音嘶哑,“三十年前这儿就关过一次,你猜为什么?”
宗秀才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这地方,吃孩子。”老乞丐凑近,嘴里一股腐臭味,“白天收进来,晚上就没了。都说送出去让人领养了,可你见哪个孩子回来过?”
“您老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乞丐嘿嘿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三十年前,这儿的管事也姓慧。是个瘸腿和尚,左手缺根小指。”
宗秀才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老乞丐已经不见了,像阵风似的。妹妹拉他袖子:“哥,你别听他胡说,疯言疯语的……”
“他说的那个慧和尚,长什么样?”宗秀才问。
“我哪知道,三十年前我还没生呢。”妹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守义庄的老张头可能知道。他在这片住了六十多年了。”
老张头住在城西义庄,专给穷人收尸。宗秀才找到他时,他正在给一具尸体擦身子,头也不抬:“慧和尚?记得,怎么不记得。”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老张头直起身,用破布擦手,“假和尚,真畜生。面上开育婴堂,背地里干的是拐卖孩子的勾当。专挑女婴,长得周正的就卖去外地,有残疾的、病弱的……”他顿了顿,看了眼宗秀才,“就扔后院的井里。”
宗秀才后背发凉:“后来呢?”
“后来事发,官府来查,从井里捞出十几具小骨头。”老张头点了袋烟,吧嗒吧嗒抽两口,“可那慧和尚跑了,没抓着。听说逃到外地,继续干这营生。怎么,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宗秀才转身要走。
“等等。”老张头叫住他,独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你该不会……也在开育婴堂吧?”
宗秀才没回答,逃也似的离开了义庄。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慧司左手缺小指,慧和尚也缺。慧司主动找上门合作,慧和尚三十年前在这儿管事。还有井里的哭声,失踪的孩子,胡商人诡异的眼神,老乞丐的警告……
不,不可能。宗秀才摇头。慧司虽然古怪,可这些月来,他是实打实在照顾孩子。庙里的香火钱,每一文都用来买米买布,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他要是拐卖孩子的,图什么?何必大费周章开什么育婴堂?
可那个老乞丐的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回到育婴堂时,天已经擦黑。妹妹在门口等他,脸色比下午还难看。
“又少了两个。”她声音发抖,“下午睡醒,我挨个数,只有十个了。可上午明明有十二个……”
“慧司呢?”
“还没回来。”
宗秀才冲进厢房,一个、两个、三个……他数了三遍,真的是十个。少了哪两个?他拼命回想,对了,那个裹绸缎襁褓的不见了,还有一个眉心有红痣的,也不见了。
“有人来过吗?”
“没有,我一直守着门。”妹妹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得像死人,“哥,咱们报官吧,我害怕……”
“报官说什么?说孩子自己丢了?”宗秀才咬牙,“官府一来,先查咱们的资质,一查,什么都没有。再把剩下的孩子带走,谁知道会送去哪儿?”
“那怎么办?”
宗秀才也不知道。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觉得特别累。救孩子,救孩子,他以为自己能救几个是几个,可现在呢?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他却连声张都不敢。
天黑透时,慧司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一进门就说:“今天运气好,化缘化到两袋米,够吃一阵了。”
“孩子少了两个。”宗秀才盯着他。
慧司动作顿了一下,慢慢放下布袋:“少了?”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慧司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诡异,“许是……被人偷了吧。这年头,偷孩子卖的也不少。”
“谁会来育婴堂偷孩子?外头没人要的女婴多得是!”
“那可不一定。”慧司走到水缸边舀水喝,背对着他,“有些孩子,值钱。”
这话像盆冰水,把宗秀才从头浇到脚。他猛地站起来:“慧司,你到底是谁?”
慧司转过身,脸上没了笑容。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宗秀才忽然觉得,自己从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宗施主,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慧司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把育婴堂开起来,救了十几个孩子,这是功德。至于其他的……何必深究?”
“可孩子是在我手里丢的!”
“她们本来就是要死的。”慧司走近一步,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把宗秀才整个罩住,“在江里溺死,在路边冻死,在荒野被野狗咬死。现在多活了一个月,是赚了。宗施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宗秀才说不出话。他想起那些被溺死的女婴,想起没活过一天的外甥女,想起这个世道对女孩子的残忍。慧司说得对,就算被拐卖,至少还活着,是不是?
不,不对。
活着,和当人活着,是两回事。
“我要报官。”宗秀才听见自己说。
慧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宗施主,你是个好人。”他重复了那天晚上的话,“可好人,往往死得最早。”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
然后是妹妹的尖叫。
宗秀才冲出去时,看见妹妹瘫坐在井边,手指着井口,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跑过去,低头一看——
井里漂着个东西。
白花花的,小小的,在黑暗的水面上一起一伏。
是个婴儿。
裹着绸缎襁褓的那个。
后来的事,宗秀才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疯了似的打水,用桶,用盆,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可井太深,等他把孩子捞上来,那小小的身体已经凉透了。绸缎襁褓浸了水,沉甸甸的,金线绣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妹妹在哭,慧司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你。”宗秀才站起来,浑身滴水,眼睛红得滴血,“是你干的。”
“证据呢?”慧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