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药庐破窗,吹熄了炉边残烛。沈璃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径直推门而出。门外青石板泛着湿痕,是前夜雨水未干的痕迹。她肩头空落,往日总伏着那只黑猫的地方,此刻只剩冷风贴衣而过。
玄瞳不见了。
她站在门槛外,指尖在袖中微动,触到那支青玉柄鎏金错银镊子。方才裴烬离去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中翻涌——锁魂引、夺舍、体内异力……可真正让她脚步不移的,不是那些话里的真假难辨,而是自他走后,玄瞳便再未出声,连一丝动静也无。
这不对。
猫从不离她十步。
她低头扫视院中地面,草叶低伏,泥地潮湿,却无爪印。正欲转身去寻其他线索,忽见一缕黑色绒毛挂在墙角铁蒺藜上,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快步上前,以镊子夹取,指腹摩挲毛尖,尚有微温,且沾着水汽。
它去过水边。
她立时抬脚出巷,沿着城郊小道疾行。月光被云层遮蔽,四野昏沉,唯有足下碎石与枯枝发出细响。途中又发现几处零星黑毛,散落在荒草间、石缝里,像是仓促奔逃时刮落。她逐一用油纸包好收起,动作未滞,脚步更急。
至城西三里外,小路断于一片荒坡。坡底一口废井半掩于乱草之中,井口石沿断裂,裂隙爬满青苔,显然多年无人踏足。她蹲身细看,井沿泥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梅花状爪印,由外向内延伸,止于井口边缘。
玄瞳下来过。
她解下鸦青褙子下摆,撕成布条裹住双足防滑,将镊子别回腰间,取出一支银簪点燃火折系于末端,一手持光,一手扶壁,缓缓下探。
井壁湿冷,砖石剥落,手触之处滑腻如覆油膜。下行十余步,足底终于触到实地。井底积水成洼,黑水静卧如墨,映不出丝毫光亮。她举簪照壁,瞥见数道深浅不一的抓痕刻于砖面,正是猫爪所留。
她屏息靠近水洼,水面忽然轻颤。
涟漪自中心扩散,一圈,两圈。黑水翻涌,竟浮出四个字——
勿信司正。
血红色的字迹浮于水面,笔画扭曲如蠕动之虫,每个字都似由无数细小血点拼成。她瞳孔骤缩,立即后撤,脚跟抵住井壁,右手已摸向袖中银针。
那四个字只存在片刻,便随涟漪消散,黑水重归死寂。
她不再犹豫,迅速从腰间抽出备用绳索,甩钩挂住上方残存铁环,正要攀援而出,头顶忽有破风之声。
十二道黑影自井口跃下。
落地无声,衣袂未扬,皆穿黑袍,面覆皂巾,仅露双眼。每人手中长剑出鞘,剑身涂满黑油,在微弱光线下几乎隐形,唯刃尖一点寒芒隐约可见。他们落地即分方位,呈半圆围逼而来,脚步沉稳,封死了所有退路。
沈璃背脊抵住井壁,左手悄然握住镊子,右手藏于袖底,五指夹着三枚银针。她不动,也不语,目光扫过最前方两人握剑的手腕——虎口有茧,出剑角度精准,是常年练剑之人,且训练有素,并非寻常杀手。
为首一人低喝:“交出猫,留你全尸。”
她仍不答,只将身体重心微沉,左脚略前,右脚虚撑,随时可发可避。
那人不再多言,剑锋一压,直取她咽喉。她侧首避让,同时甩袖,三枚银针激射而出,分别刺向其执剑手腕与身旁另一人肘窝。两人闷哼,剑势一滞。
她趁机腾挪半步,抢得一线空隙,却未突围,反而更紧贴井壁站定。目光掠过诸人兵器——黑油覆盖整剑,非为藏形,而是防沾染某种东西。她心头警铃大作。
这种油,专克灵物血气。
他们是冲着玄瞳来的。
第二波攻势接踵而至。三人并进,剑走下盘,意图逼她失衡坠入黑水。她足尖一点,跃起避过第一剑,镊子横挥格开第二剑,第三剑擦腿而过,划破裙裾。她借力翻身,稳稳落回原地,呼吸未乱。
敌人暂缓进攻,重新列阵。
她垂眸,看见自己靴底沾了黑水,正缓缓渗入布纹。那水冰冷黏稠,触感异样,不像寻常井水。她不动声色将靴尖稍抬,避开更多积水。
井口之上,月光被云遮尽,再无光源落下。她手中银簪火焰微弱,火光摇曳中,映出十二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她知道,这些人不会问第二次。
也不会留活口。
她缓缓吸气,将镊子转入掌心正握,拇指抵住机关暗扣。这是她最后的防身之物,内藏七根淬麻药银刺,虽不能杀人,但足以扰乱瞬息战机。
为首杀手再度抬剑,其余人同步逼近。
她盯着最先出手那人的眼睛,忽然开口:“你们受谁指使?”
对方不答,剑锋斜挑,直刺心口。
她拧身避让,同时弹出第一根银刺,击中其肩井穴。那人手臂一麻,剑势偏斜,她顺势欺近,镊子反手敲击其腕骨,迫使松剑。左侧杀手立即补上,剑光横斩。
她矮身滚地,堪堪避开,后背蹭过湿滑井壁,沾了一片泥浆。起身瞬间,右手银针再出,刺向右侧偷袭者膝眼,迫其跪倒。剩下九人不再分散进攻,改为合围推进,步步紧逼。
她退无可退,背已贴壁。
火光将灭,银簪上的火焰只剩豆大一点,映得她眉尾朱砂痣微微发亮。
她望着眼前十二柄黑油长剑,一字一句道:“若只为杀猫,你们早已动手。既然要我活着——说明你们另有目的。”
无人回应。
她冷笑一声,将最后一枚银针藏于指缝,镊子横于胸前。
下一刻,十二人同时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