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她没动,也没回头。林淑芬早就走远了,可那句“白眼狼”还在她耳边响。
她不恨。
她只是记住了。
手机在口袋里沉着,备忘录里的字还没删。她刚想抬手摸一下袖子,看看有没有皱——这是她每次撑不住时的习惯——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是高跟鞋的声音,但走得很慢,像是故意的。
她没回头。
声音停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空气里飘来一股香味,甜中带点杏仁味。这是温家今年送客人的香水,她抽屉里也有一瓶,没拆。
“姐姐。”声音很软,“站在这儿干嘛?外面冷。”
温昭雪慢慢转身。
温明珠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她穿着白色吊带裙,外面披了件浅粉色开衫,头发挽起来,插了支珍珠发卡。脸上没化妆,皮肤却很亮,眼睛有点红,像刚哭过。
但她嘴角在笑。
很小,但藏不住。
“睡不着?”温明珠上前半步,歪头看她,“妈妈刚才……是不是说你了?”
温昭雪低着头,手指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她不能说话,说多了容易露馅,说少了又显得假。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让别人以为她真的垮了。
温明珠见她不答,反而笑了。
她又走近一步,几乎贴到温昭雪耳边,呼吸擦过她的耳朵:“姐姐,别难过了。我知道你委屈。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对吧?”
声音很低,像哄小孩。
但温昭雪听懂了。
那句话后面藏着的话。
——等那贱人走了,温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她没眨眼。
心跳也没乱。
她在上辈子当打工人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嘴上说着“我理解你”,背地里已经在收拾你的东西。温明珠现在就是这样。她以为温昭雪要被赶出去了,已经开始想怎么拿走她的房间、她的位置。
可她忘了。
被赶走的人,不一定就是废物。
最后赢的人,也不一定是现在笑的人。
温昭雪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像突然亮起的灯。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冷冷的看着。
温明珠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反应。
按理说,这时候温昭雪应该低头、发抖,或者逃回房间。可她不但没动,还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像在看一场笑话。
“你……”温明珠后退半步,语气还是温柔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要不要去躺会儿?”
温昭雪终于开口,声音哑,但不抖:“你说呢?”
一个反问。
轻轻的。
可温明珠心里一紧。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靠太近了。说了不该说的话。虽然只是心里想的,可万一……被听见了呢?
不可能。
没人能听见别人心里想什么。
她稳了稳神,又笑了:“姐姐,我是为你好。妈妈脾气急,你别往心里去。再说了,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缺过东西?衣服、包、车子,哪样不是最好的?她骂你,也是怕你走错路。”
她说着,轻轻拉了拉温昭雪的手,动作亲热,像姐妹之间的安慰。
但温昭雪感觉到了。
那只手用力掐了她的手腕一下。
很快,但很狠。
是在警告。
——你最好认命。
温昭雪没甩开。
她任由那只手搭着,甚至还侧了侧身,像在接受安慰。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温明珠。
她要看清这个人。
看清她的得意,她的贪婪,她装模作样下的破绽。
温明珠被看得有点不舒服,笑着移开视线:“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温昭雪淡淡地说,“就是觉得……你今晚特别精神。”
“啊?”温明珠愣住。
“都这个点了,你不困?”温昭雪问,语气像聊天,“我还以为你会早点睡。毕竟……明天说不定有好事发生。”
温明珠瞳孔一缩。
她没想到温昭雪会这么说。
这话听着平常,可仔细一想,像刀刮骨头。
她勉强笑:“姐姐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好事?倒是你,才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嗯。”温昭雪点头,“我在想。”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很轻,嘴角只扬了一点。
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笑像冰裂开一道缝。
温明珠突然打了个寒战。
她想走。
可她不能走。
她要是现在走,就等于认输。她必须撑住,必须继续演那个温柔妹妹,哪怕对面的眼神让她越来越怕。
“姐姐,”她又开口,声音更软,“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要不我让陈伯给你煮点安神汤?你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会吗?”温昭雪问。
“当然。”温明珠笑,“坏事总会过去的。”
温昭雪盯着她三秒。
然后,慢慢抬起手。
她没碰温明珠,而是整理自己的袖子。动作很慢,很认真,好像那点褶皱比什么都重要。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也觉得一切都会不一样。”
温明珠眯眼:“哦?”
“因为有些人,”温昭雪抬头,直视她,“总以为别人看不见她的真实样子。可其实——”
她停了。
温明珠心跳加快。
“——她们连装都懒得装完。”
空气一下子静了。
温明珠脸上的笑碎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提高:“你说谁呢?!”
温昭雪没答。
她就站着,像不会倒的石头。
远处钟敲了一下。
一点四十分。
夜还长。
可有些人的梦,已经醒了。
温明珠咬着嘴唇,胸口起伏。她想骂,想哭,想跑去告诉爸妈“姐姐欺负我”。可她知道不行。现在闹起来,只会显得她输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委屈的脸:“姐姐……你是不是太累了?说话怎么这么冲?我只是关心你……”
“嗯。”温昭雪打断她,“我知道你‘关心’我。”
她把“关心”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温明珠手指掐进掌心。
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音。
走到转角,她停下,没回头,声音冷:“姐姐,做人别太绝。你现在有的,不过是我们给的。真要撕破脸,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她快步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昭雪没动。
风吹起她的发尾,扫过脸。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耳朵。
那里还留着温明珠的呼吸。
可她不怕。
她只是在想。
原来这屋里的人,都觉得她好拿捏。
一个想用亲情压她,一个想用眼泪骗她,还有一个,觉得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很好。
她喜欢他们这么想。
人只有觉得自己赢定了,才会露出真面目。
温明珠刚才那句“等那贱人走了,温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不是说出来的。
是她心里想的。
可她听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能听见,也不去想。她只知道一件事——
信息,就是武器。
现在,她拿到了第一把。
她收回手,指尖滑过袖子,确认那道皱已经抚平。
她没回房。
她走到客厅角落的沙发坐下,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走廊尽头。
她在等。
等下一个出来的人。
等下一出戏开始。
风又吹进来,窗帘晃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
然后,嘴角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