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更鼓敲了三声。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在街上走来走去，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陈玄贴着墙根往前跑，脚步很轻，鞋踩到碎石也没发出声音。他刚从董府出来，袖子里藏着一份默写的布书内容，手指还能闻到蜡烛烧过的味道。
他专挑黑的地方走。东边传来两队亲卫换班的声音，他马上蹲下，等他们走远才继续走。他知道，每多待一秒，董卓登基的时间就越近。
王允家的后门在一条死胡同尽头，门边有棵老槐树。陈玄走到门口，敲了三下长，两下短，停了一下，又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六天前定好的暗号。
门开了条缝，老仆探出头看了看，认出是他，赶紧把他拉进来。
“相爷在书房等你。”老仆小声说，“你一来，他就醒了。”
陈玄没说话，紧了紧外袍，快步穿过院子。地上湿漉漉的，屋檐下的灯笼发着黄光。书房门开着一条缝，灯芯突然“啪”地响了一声。
他推门进去，王允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书，其实没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陈玄。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但不惊讶。
“董卓要废皇帝。”陈玄站在门口没坐，“四月初九祭天登基，国号叫‘新’。”
王允的手抖了一下，茶杯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响。他没去捡，只盯着陈玄：“你说清楚。”
“我在董府书房的《山河图》后面找到一个夹层，拿出一卷布书，上面有虎形印鉴。李傕管南宫门，胡轸管城防，郭汜押少帝搬宫。连诏书草稿都写好了。”
王允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关上门窗。回来时脚步有点乱。
“还有多久？”
“不到二十天。”
屋里安静下来。灯光闪动，照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王允来回走着，用手按着额头。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以为还有半年……现在时间太少，一步错，全盘输。”
“不能再等了。”陈玄语气坚决，“他已经布置好兵力，如果让他登基，百官都跪了，就完了。我们必须在他换防前动手，先拉拢文臣，再策反军队。”
王允停下来看着他：“你知道吗？联系一个人，就是拿一条命冒险。杨彪、黄琬那些人年纪大了，怕惹祸，不一定敢拼命。”
“但他们忠于汉室。”陈玄说，“您只要问一句：愿不愿看董卓当皇帝？如果回答不愿意，那就不是怕死的人。”
王允看了他很久，苦笑：“你不像是个普通士兵。说话像刀子，步步紧逼。”
“我是边军出身，见过百姓被杀的。”陈玄声音冷，“我不为谁卖命，我只想不让那种事再发生。”
王允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我马上写信，三天内约七个老臣秘密见面。地点不提前说，每人一封信，分开时间送出去。”
“我回军营。”陈玄接话，“从底层士兵开始，讲董卓的坏事，激起他们的恨。特别是那些不是西凉籍的兵，本来就不服他。”
“你能控制多少人？”
“不用多。每队找一个脾气硬、家里吃过亏的就行。种下想法，火一点就会烧起来。”
王允坐下要写信，又停下来：“你身上有没有凭证？”
陈玄摇头：“没有。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跟我去查。”
王允摆手：“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想……给你半块玉佩，以后见面用。”
他从怀里拿出一块断开的玉，颜色发青，边角磨得很旧，像是被人掰断的。
陈玄按住腰上的枪，低头行礼：“我们凭真心做事，不需要信物。如果事败，我一人承担，不连累大家。”
王允拿着玉的手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二十多岁，脸很冷，眼神一点不含糊。这种眼神，他只在年轻时见过一次——那是他哥哥上刑场前的样子。
“我看人很多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今天见你，就像看到大火刚开始烧。”
陈玄没回应，只是抱拳行了一礼。
“走吧。”王允说，“五更前城门不开，巡逻松。你趁天黑走，别被人发现。”
陈玄转身出门。老仆已经在后门等着，轻轻推开一条缝。他一闪就出去了，重新消失在夜里。
外面很静，风吹着灰土在墙根打转。他贴着屋檐快走，目标明确——军营。
路上，他心里已经想好人选：赵九，瘸腿老兵，弟弟被李昭案牵连砍头；瘦高个，家里田地被抢；还有那天在厨房打水时狠狠瞪亲卫的那个伙夫。三人都不是西凉人，都有仇。
只要一个人开口，就会有人跟着说。只要火种在，总会烧起来。
他穿过最后一条街，前面能看到军营哨塔的影子。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天还没亮，但黑夜已经开始变淡。
他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纸片，上面是他默写的布书内容。字写得潦草，但每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
时间不多了。
他加快脚步，身影钻进军营外围的阴影。巡逻的火把还没到这边。他低头，趁着守门士兵换岗的空隙溜了进去。
回到宿舍，没人发现。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解下腰带，把长枪放在身边。闭眼前最后一句话是：明天操练完，先找赵九说话。
灯油快没了，角落里的陶灯闪了两下，灭了。
城里某个地方，王允吹熄书房的灯，一个人坐着不动。窗外天没亮，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佩，手指发白。
风刮着窗户纸，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