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窗台上，陈玄风站起来，没有拉窗帘。他把罗盘放进衣服内袋，一枚一枚捡起地上的铜钱，收进布包里。床边的图纸还在，角落写着“天线”两个字，他看都没看，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他出门时顺手带上门。楼道灯坏了，地上有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到街口，他去早点摊买了个烧饼，边走边吃，热气从手里冒出来。
城东老街区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坐公交两站，走路二十分钟。他没坐车，一路看着路边的门牌和路的走向。这一片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楼很近，巷子多，阳光照不进来。他记得昨晚算出的方向——南偏东十五度，正好是这片区域。
第一天他什么也没做，就在巷口坐着，喝了一杯凉茶，看人来人往。第二天下午两点，他又来了，蹲在废品站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假装记东西。三点零七分，那个男人出现了。
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是旧运动鞋。他从巷子一头走进去，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陈玄风没动，等他进去五分钟后才跟上去。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窗户大多关着，晾衣绳横着竖着。走到第三户门前，男人停下，放下袋子，弯腰动了动门口的花盆，把它倒扣过来。接着撕下春联的一角，反着贴回去，最后把门垫往左移了半尺。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陈玄风退到拐角，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花盆、春联、门垫的位置他都记下了。他没再往前走，怕被发现。这手法他知道，是“引怨局”的初级做法，通过扰乱住宅气场让人情绪不稳，小事出错，时间久了就会积怨成煞。和之前赵姓男子用的手法差不多，但更粗糙。
第三天同一时间，他又来了。
男人还是拎着黑袋，路线没变。这次他在第二户门前蹲下，从袋里掏出一小包土，撒在门槛下面，又用鞋尖抹平。然后去了另一条小巷，做了同样的事。
陈玄风远远跟着，眼睛盯着他的手腕。太阳斜照进来的一瞬间，他看到一道金属反光——是戴在左手腕上的铜环，上面刻着字，但看不清。
等男人离开后，他才走近查看。门槛下的土颜色偏暗红，闻起来有点腥。他用小刀刮了一点装进证物袋。抬头看门牌：东兴里7号。
接下来三天，他每天来守。发现这个男人固定时间出现，每次只处理三到四户，都在同一条巷子里。他从不和别人说话，进出也不敲门，像是有钥匙或者熟悉路径。最奇怪的是，他每次进巷前都会停一下，低头看手表，然后才进去。
陈玄风开始画路线图。他把这几户人家标在纸上，连成线，发现它们组成一个不规则的五角形，中心点是巷子深处的一栋旧公寓楼。
他决定晚上进去看看。
当晚十一点，他换了深色衣服，戴上手套，从后巷靠近那栋公寓。楼很旧，墙皮脱落，一楼窗户钉着铁皮。他绕到侧面，发现地下室有一扇通风窗，栅栏松了。他用力一掰，开了。
他钻进去，落地没声音。里面是废弃的储物间，堆着破家具和纸箱。他摸出手电，光压得很低，照出一条通道。顺着走到底，是一堵墙，但墙角地面有轻微的风吹——说明后面有空间。
他用步罡法测方位，踩七星位，左手掐诀，轻声念口诀。脚下砖块震动。再看罗盘，指针微微偏转，指向墙角一处。
他上前摸索，发现一块砖松动。撬开后，后面是空的。继续挖，露出一道铁门边缘。门没锁死，他用力推开，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个小地下室，大概十平米。墙上贴着一张A3纸，打印着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蓝笔标了很多点。红色是“引怨”，蓝色是“聚气”，绿色是“导流”。每个点旁边写了个代号，比如“役-07”“役-12”。
桌上还有几张任务单，格式一样：
执行人：役-09 区域：东兴里 任务类型：引怨 操作内容：倒置花盆、反贴对联、移门垫、撒阴土 完成时限：每日15:00前 核验方式：气场波动检测（待收）
废纸篓里有几张撕碎的纸。他一张张拼起来，是一段会议记录残片：
……首脑指示，本轮“养煞计划”进度达标率87%，需加快导流节点铺设。特别提醒，高层强调，“首脑”身份仍须保密，任何人不得打听其来历。据内部档案记载，“首脑”源自七十年前……镇龙之争……幸存者血脉……
字到这里断了。
陈玄风把残片拍照，原样放回。他又检查墙角的电源线，接了一个小设备，屏幕显示“气场采集进行中”。还有一本登记册，记录着各点反馈情况，全是些看不懂的数据，像是某种能量读数。
他没碰电子设备，只拍了地图和残片的照片。退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任务图。所有标记点，最终都指向城市中心一片区域——那里正是他住的街区、林耀天公司、苏瑶宅邸的交汇地带。
原来不是巧合。
他们真的在织一张网，普通人只是网上的结。
他原路返回，爬出通风口时快凌晨了。街上没人，路灯昏黄。他站在巷口，把证物袋放进怀里，抬头看了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回到住处，他换了衣服，烧水泡了杯浓茶。打开电脑，把残片照片放大。反复看那句“镇龙之争”。脑子里突然想起祖父笔记里的一句话：“癸未年后，同门散，术乱。”
他翻出那本泛黄的手抄本，在最后一页找到那行批注。墨迹很淡，像是多年后补写的。
癸未年是1943年，七十年前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那时新中国刚成立，民间术士被整顿，许多门派解散。传说中有几个人不甘失败，想借城市发展，用地脉布局，炼化百姓怨气为己用，叫“镇龙大阵”。后来被人揭发，几大门派联手围剿，主谋失踪，余党逃散。
如果现在的头目真是当年参与者的后代，那这场“养煞”就不是为了钱或权，而是为了完成父辈没做完的事。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桌面上。
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撞破了一个邪门组织的小动作，现在看来，对方是有传承、有计划、有系统的长期行动。每一个戴“役”字环的人，都是棋子，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全局。真正操控一切的，是藏在历史背后的人。
他拿起笔，在新纸上写下三行：
一、组织实行分级管理，底层不知道上层。 二、据点是中转站，任务标准化，方便控制。 三、“首脑”和七十年前的“镇龙之争”有关，动机很深。
写完，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这不是普通的风水骗局，也不是商业斗争的小手段。这是有人想重新启动一场被埋葬几十年的邪术。
而他自己，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他关掉台灯，屋里只剩电脑屏幕亮着。残片图像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放在罗盘上，感受指针的轻微颤动。
窗外，一辆清洁车慢慢驶过，洒水声哗啦响起。他没回头，轻轻说了一句：“你们布的局越细，漏出来的缝就越多。”
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全市地形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圈出已知的几个“役”点，又标上密室地图里的分类标记。
目光最后落在那句残文上。
“镇龙之争……幸存者血脉。”
他拿起放大镜，一点点看残片边缘的纸纹。忽然发现，“争”字下面有一点极淡的印痕，像是墨水晕染过的痕迹。
不是中文。
他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那痕迹隐约能看清，像一个外文字母的开头。
他把图像导入电脑，增强对比度。
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形状慢慢清晰起来。
